文/李书玲
 
没有任何一项珍贵的能力是不经过苦难的考验就能轻易拥有的。勇敢地面对而不是逃避,咬着牙忍着疼,才有可能最终得到温暖。
 
中学的时候,我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是个内向而专注的人,也是深受“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也不怕”传统教育理念的影响,那个时候我的理想是做个技术工程师。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我在一个县城的小巷子里出生并长大,因为各种历史原因,我们家一直是拿着农业户口的城里人。虽然闹不清楚其中的差别,但每次填写学校的信息表时,总希望填着农业户口的地方有一天能写上“非农业”几个字。“非农业”在我的脑海里意味着父母当工人的家庭,那会儿就是大家心目中的铁饭碗。有了这几个字,家长就不会教育孩子,“上学是你唯一的出路”。因为还可以接班嘛,那是小孩子们心里多么值得期待的灿烂的未来。邻居有位性格非常沉闷的叔叔,每次跟他打招呼,他都只是面无表情地轻轻嗯一声,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见面点个头,而懒得讲话了。算起来我这辈子都难得跟他说上过几句话,估计所有其他认识他的人的感受都跟我差不多,这也难怪他在家总是被媳妇骂,许多年后单位不景气的时候,听说他是最早下岗的。我记忆中的那个年代,他每天骑着自行车从我家门前经过、准时上下班、穿着工服,听说他是县城里毛巾厂的车间主任。他是我心目中拿着铁饭碗的技术工人的代表,车间主任是我能够想象到的工厂里很大的官。
带着对技术的崇拜,我一直坚信自己会读理工科,没想到居然会因为理化没学好而最终转了文科。多年后总结原因,我发现有一点很关键,很遗憾中学时代没有遇到足够好的物理和化学老师,能够启发我对于学科的兴趣,教给我有效的学习方法。死记硬背的枯燥,加上生怕学不会的恐惧,最终还是以失败告终。更可怕的是,那会儿学到的有限的东西几乎全部都还了回去,除了我对于物质相遇时的反应印象深刻。
书上讲,没有生成新物质或者物质只是在外形和状态方面发生了变化,叫做物理变化。产生了新物质的变化是化学变化,在化学变化过程中通常有发光、放热、也有吸热现象等。正是因为如此,我一直因为自己的化学水平而深深遗憾,遗憾自己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只有一双并不精准的物理的双眼,而看不到物体之间更为神奇的化学创造。也因为如此,我一直相信,爱应该是一种化学变化。当爱发生的时候,会产生某种特殊的新的物质,这样的物质看不见却迅速遗落在心里,引起火花四溅般的慌乱,让那样一个或许在外人看来很平凡的人,对你有了特殊的意义。这样的意义体现在任何关于这个人的信号立即在你心里引起的反应,或是甜蜜的、或是酸楚的、或是压抑的……,总之是铺天盖地而无法排解的某种感受。
化学反应让爱发生,却不是全部,爱需要尊重和平等。爱,是平等物体之间的反应,即使会改变原来的模样,也依旧会是独立存在的个体。而不是以无我地奉献为由而要求平等回报的一种强迫。任何形式失去自我的付出与投入,都往往是另外一个生命不能承受的沉重。卡玛在《人生是一场独自的修行》中讲到,“不要轻言你是在为谁付出和牺牲,其实所有的付出和牺牲最终的受益人都是自己。人生是一场与任何人无关的独自的修行,这是一条悲欣交集的道路,路的尽头一定有礼物,就看你配不配得到。”
你需要的是一个旅程中做了长期承诺的伴侣,相互缠绕又独立生长,相互滋养又自我茁壮。而不是像一个内心拒绝长大、像个孩子般的成年人,去给自己找一个新的家长,弥补小时候的缺憾,将自己的生命彻底依附。又或者像个鲁莽而强势家长,想要找一个小孩或是帮佣,只是去控制、去宠爱、或者习惯了去忽视,满足于自我膨胀的虚妄。累积各种不同程度的心理学意义上的人格缺陷和关系模式问题,迟早有一天会在看似不经意的伤害中受到伤害。事实上,只有我是个独立的人格,才有可能承担起让你幸福的职责。
吕董曾经讲,“一个家庭只能有一个男人,也只能有一个女人。男人不自信就不是男人,女人不温柔就不是女人。”我深以为然。如果你想做家庭里的女人,就不要找一个心里是女人的男人,而把自己逼成个男人。如果你想做家庭里的男人,就不要找一个心里是男人的女人,而把自己逼成个女人,又或者无形中在两个人之间展开一场相互折磨而很可能终生无解的斗争。
如果你追不上对方的脚步而感觉恐惧,如果你跑得太快而在对方身边感觉孤单,或许都是源于太过自我,沉浸在自我的关于生命意义的追逐中,忘了互动,忘了去反应。当两条线距离越来越遥远,要么我们心有不甘地去折磨最爱的人,要么我们悲伤地望着对方,付出了全部,却遗憾地只能为爱背书着绝望。
爱需要空间。前些日子看了一部叫做《永恒》的泰国电影。在泰国偏远的村寨里,富可敌国的叔叔为了给从小最疼爱、长大后懂事却腼腆的侄子张罗婚事去了曼谷,却带回了自己的又一位新娘,一个充满魅力、思想西化的年轻女孩。故事很快便发生了,年轻貌美的婶婶和英俊内敛的侄子之间,有太多的共鸣和和火花,每一次的单独相处似乎都燃烧着一团无法熄灭的火焰。从一开始基于辈分礼节的矜持、到之后的无法自持,一切的发生如空气流动般毫不经意的自然。叔叔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和背叛,想到了严惩两个人的方法,打了一条锁链,将两个人锁在一起,并且收走了村子里所有能够砍断锁链的斧子。两个人面对这样的惩罚,一开始的反应是无比惊喜,想着从此便永远可以在一起了。如胶似漆的日子没过多久,问题便出现了,一个想出门的时候,另外一个想留在房间里读书;一个化妆的时候,另一个不小心抬起胳膊弄花了妆容;一个去洗手间的时候,另外一个必须呆在门外……自己想做任何事情都必须另外一个人配合的现实变成了负担,最后变成相互指责和抱怨。在伺机逃走、跪地哀求、想尽各种办法都无从逃离之后,男人做好了以死解脱的准备,把枪交给女人,女人却最终射向了自己,而男人也在与女人的尸体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之后,终于疯了。影片的结果让人不寒而栗,比起叔叔的残忍,所谓永恒显得更加可怕。完全失去个体独立性和自由的永恒,却是对永恒最干脆彻底的毁灭。有时候,空间上的适当分离,或许才能维持两个人情感的鲜活和在时间存在中的延续。
爱需要勇敢的磨合。电视剧《半路夫妻》里有段话讲得很好,“婚姻中的一男一女就像俩刺猬一块儿过冬,离近了,扎,离远了,冷。非得是一人削下一半刺儿去,再贴一块儿,不扎了,也不冷了,就是得忍着点疼。不单单是夫妻之间,在任何人之间都是如此,越近越容易受伤害,但是如果忍着痛,就会很温暖。”何止是婚姻中的男女之间,以任何关系模式而走近对方的人与人之间,似乎面临着同样的命题。
随着社会物质的丰富和人们整体生活水平的改善,我们已经不太有机会去承受身体极度艰苦的考验,于是也往往也不太容易获得身体磨砺中最容易沉淀的劳动精神。在简单重复、甚至枯燥的劳动中反而最容易沉淀耐得住寂寞的专注的精神、吃苦耐劳的品质。作为现代人,我们更多时候面临的考验不是身体的苦,而是心的苦。我们在物质上越发的独立,精神上却更加的脆弱与孤单。我们想去拥抱和融入,却又害怕失去自我、更不愿削下自己的一半刺儿。很多时候,我们无法理解别人的同时,对自己生存的意义也增加着怀疑。于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人与人之间在孤独和疼痛之间徘徊的纠结与痛苦。与此同时,这个世界又是公平的,没有任何一项珍贵的能力是不经过苦难的考验就能轻易拥有的。勇敢地面对而不是逃避,咬着牙忍着疼,才有可能最终得到温暖。然而明白一个道理,跟把这个道理变成自己仿似筋肉习惯般的能力,这中间有太遥远的距离。有时候,心存敬畏的理解,往往比随意的评判和所谓的指导更有力量。
祝福每一个相信爱、勇敢爱的人,遇到那个和自己一样勇敢的、产生化学反应的人,怀着彼此尊重和欣赏的心,用一生的时间持续的互动,完成一场关于爱的两个人特有的定义。彼此温暖,彼此鼓励,启发我们与这个世界所有的美好产生共振的能力,一起去经历生命中所有的境遇,从容地,正向地,满怀着欣喜。
爱,总要始于一场化学变化的延续,才能有勇气走进漫长岁月里物理组合式的琐碎与平凡。玛格丽特·杜拉斯讲,“爱之于我,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它是一种不死的欲望,是疲惫生活中的英雄梦想。”在这个丰富却痛苦、自由却迷乱的社会里,让我们做个对爱充满希望的勇士,因为爱,所以爱;因为爱,所以勇敢,所以期待,未知的未来。
 
李书玲 和君集团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