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风


老故事
 
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地方,只有气场充沛,才能胸胆开张。
 
说到底生命是一种状态。或激越、或昂扬;或低迷、或猥琐;前者气场清朗,后者气场暧昧。地域亦有气场,水秀山清,乃气场丰润;穷山恶水,必定气场阻滞而衰微。
 
宜兴,这两个字,就是一片鲜活的气场。
 
散淡而闲放,优游而冥如。这便是古时之宜兴。自古以来,宜兴一直是天下文人的梦境。李白、白居易、李商隐、杜牧、卢仝、欧阳修、苏东坡、文征明、岳飞、陆游、唐寅、沈周……一个长长的超重量级的文人墨客的豪华梯队,于历朝历代,在此留下了诸多传世的美文妙句。于是那波光云影、杏花春雨的悠闲所在,常常被解读成唐诗的故土;烟水寒笼、画舫船头的飘渺意境;被誉写为宋词的家乡;太湖的水流到这里,如一阕柔软绵长的滩簧古唱,婉约温雅、柔韧豪放;这里的山不高,却隽秀;不奇,却雅致;不险,却是天生的一派妩媚。正所谓濯清流以钩游鲤,坐茂林而观佳夕。 
 
遍地书香,既耕且读。宜兴人喜欢读书,风习古而有之。耕读传家的气脉滋润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古代宜兴,若不识字者,须年满36周岁方可进本家祠堂喝祭祀酒;如识字的,只消能诵四书五经,哪怕三尺孩童,亦可自由出入祠堂,祭祖时更可以排在不识字的长辈前面磕头。古时的祠堂是一个乡村的中心,它维系着一个村庄、一个姓氏、一个家族的光荣和秩序。一个成年男子不能进入自家祠堂,在江南农村莫如是一种致命的惩罚。
 
于是,“耕读传家”的古训,便成为悬在每家每户头顶的太阳。
 
想像那如钩的冷月下村庄消隐,原野里流动着的竟是不绝于耳的琅琅书声。那些风雨无阻的脚步,那些清澈无邪的目光,在每一次向乡试殿试冲刺的征程上,来自宜兴的学子,总是能以敦厚扎实的学风,前赴后继坚定不移的气概,在森严的考场上大放异彩。学而优则仕的神话在无数盏读书的油灯下闪烁着幽秘的光亮,悬梁刺股、凿壁偷光这样的艰苦卓绝的故事,则慢慢滋化为一股浩然之气,深深注入莘莘学子们的心头。四状元、十宰相、三百八十五进士。这些宜兴的人中豪杰隐逸于1000多年恢宏的文化长卷里,印证着一方灵山秀水的气场是何等充沛。
 
如此美妙的山水、文脉、风习,必得有神奇的传说陪衬着,方显出历史的契阔和韧性。我们的故事,就从古阳羡里那一折“富贵土”的传说开始吧。
 
在那远古的时代,宜兴丁蜀一带只是太湖之滨的一个小小村落。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歇;耕作之余,取山间陶土,制做些缸瓮碗罐,以作日用之需。生活非常平淡简朴。一日,村里忽然来了一位形貌怪异的云游僧人,边走边喊道:“卖富贵土,卖富贵土!”村上人感到好奇,纷纷驻足观望。僧人见人们踌躇不前,又高声喊:“贵不欲买,买富如何?”
 
人们更加不知究竟,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破和尚到底要干什么呢?那异僧却越走越快,越喊越响;村上的几位长者觉得奇怪,便跟随其后,一路朝青龙山、黄龙山的方向而去。走到一个拐弯处,那异僧突然不见了,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道绚丽的彩虹。老人们四下张望,忽见坡前有几个土坑,上前一看,里面全是五颜六色的泥土。老人们就把这些奇妙的五色土带回村里,让儿辈们捣炼烧制,竟出现与从前迥别的色彩效果,后来私塾里学生作文,便说是五彩缤纷。文人们说那成语匠气,不是性情文字;各凭了一壶茶,半盏酒,诗文便倾出无数来。那陶土有文辞滋润,自然又贵了几分。江山要有文人捧,陶器亦然。虽然也还是瓶罐碗碟,面貌个个平凡,与寻常生活贴切无异,却也因文人青睐,渐渐稀罕得要紧,尤其那紫砂小壶脱颖而出,名声日隆。古时官人即文人,有雅兴笔墨,更有银子,如此趋之若鹜,泥土也宝贝起来。端的是,美文书美器,斗笔写沧桑。一日,传说那金价竟跌在壶下,大破民间记录,又让这里的人大喜若狂。
 
上帝偏袒 
 
这样的一把土,上帝独独给了宜兴,是真的吗?
 
谁说不是呢!多少年来地质学专家反复考证,宜兴紫砂陶在我国乃至世界陶瓷中独树一帜,至今还没有在宜兴以外的地方发现紫砂陶土的存在。于是宜兴的历代艺人陶工便将这一把土的灵性发挥得淋漓尽致、达到了与珠玉竞价媲美的境界。
 
天下人不服。单是日本人,在他们的陶瓷产区常滑市周围挖地百丈,期盼能够发现类似紫砂矿土的材料。最终老天爷还是不帮日本人。虽然他们有太多的紫泥,但那紫泥里,不含半点砂的成分。按照日本人的性格,天底下的好东西都应该出在日本,或者好东西都应该留给日本人。于是他们恨不得把宜兴出紫砂土的黄龙山搬到日本去。
 
康熙41年,有个名叫包特格尔的德国人,在德累斯顿城仿制紫砂壶而名声大噪。但是,细心的壶客发现,包某的壶虽然外貌酷似紫砂,但壶的透气性极差,泡出的茶一点也不香。最后他们知道了,此泥非彼泥,所以此壶非彼壶。没有紫砂土,何来紫砂壶呢?
 
到西方世界转了一圈,宜兴人松了一口气。不仅日本,就是美国、意大利、英国这样的陶瓷工业高度发达国家,都没有发现类似紫砂泥这样的陶土。这些国家生产有各种红色的陶器,只能称之为“红色炻器”。中国地大物博,红色陶土分布极广,但因所产陶土矿物组成、化学组成与宜兴不一样;为了解释这一点,相关学科的专家画出大量的图表,洋洋洒洒几十万言,来论证宜兴紫砂泥的独特性。
 
“女娲补天、抟土造人”,是我们黄皮肤黑眼睛的祖先,出于对天空和大地的敬畏,给后人留下的神话故事。在他们看来,人是泥土塑造的,最后人又回归大地、化作泥土。紫砂就是大地深处的一把土。要说简单,世界上哪有比它更简单的存在呢?但就是这么一把土,不加任何东西,捏啊捏啊,就捏出了一个奇妙的世界。文人喜欢说,乾坤千变万化,均可装进一壶。当它终于成为一把壶,它还是那把土吗?是耶非耶?就像中国的中药,把一些枯枝败叶放在一起煮,最后的神奇就在一碗汤里。水火土木,相克相生。中国古代哲学的经典,在紫砂诞生那天起,就与它一道穿越沧桑风雨,共同塑造着不朽的东方传奇。
 
天下人搞不懂,这个紫砂泥到底有多金贵?
 
方家说,金贵得紧哩。抛出一句古人的诗句:人间珠玉安足取,岂如阳羡溪头一丸土。
 
就是说,你就是把人间最值钱的珠玉拿来,也不能跟紫砂比。
 
这话有些玄乎。但就是这么一句玄乎的话,一直流传到今天。想想也是,一把壶多少重?半斤或一斤重吧;顾景舟一把壶拍了1120万元。那是什么概念?
 
又问,什么叫岩中岩、泥中泥?为什么紫砂既然称“五色土”,实际又只有红泥、紫泥、本山绿泥三种颜色呢?
 
方家又侃开了,说那紫砂矿土深藏于山腹地层之中,须如采掘煤炭一般打井取土。每一千公斤“甲泥”里,仅有三五十公斤紫砂土,故称“岩中岩”、“泥中泥”。
 
那么,紫砂泥中,什么泥最好?
 
清水泥、底槽青、红皮龙、白麻子、乌铁泥、天青泥……这些都是紫砂泥人对他们心爱的泥料的昵称。他们知道该用什么泥料来做什么壶。其中,“底槽青”乃是艺人们的最爱。用它做出的壶,黯肝色,内敛而蕴秀,有一种古玉般的天然韵味。
本山绿泥,其实是米黄色的;从前,本山称团山,那团山坐落于丁蜀镇黄龙山与青龙山北侧之交界处。它是紫砂泥矿中的夹层,表面有油脂状光泽,用本山绿泥做出的壶,特别温雅怡然。
 
方家又说那紫砂,贵在有“砂”,那是一种含铁量很高的独特材质。即便是在宜兴,也只有丁蜀镇郊黄龙山以及附近的甲泥矿层里才能找到。由于这种“砂”的作用,烧成后的紫砂壶外观,便会呈现出远比一般陶泥黏土丰富得多的肌理效果,它可塑性强,不易皲裂;它透气性好、盖不夺香而无熟汤气;它传热缓慢,保温性好,经常把玩尚有保健作用;它一经泡养和把玩,“火气”尽消,其“水头”和韵味,被玩家誉为“包浆”,其实,那是人与壶的耳鬓厮磨、不离不弃,把人的心气、情感,加上岁月的印痕,才让紫砂材质之美发扬光大的结果。
 
说紫砂是岩中岩、泥中泥,并非噱头,而是指它深藏于地下,隐蔽在甲泥层中,坚硬度和含铁量非常高,不易开采而已。至于“五色土”,倒是有许多壶客误解,以为宜兴紫砂壶,总共有五种颜色。其实,紫砂矿土的原色,就是前面说的那几种。可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神采各异的天青、黯肝、水碧、葵黄、梨皮、墨绿、黛黑色?还有朱砂紫、海棠红、黄金段,等等等等。那都是紫砂艺人配制出来的,所谓“取用配合、各有心法、秘不相授、妙出心裁。”,说的就是壶界调泥配色的一个秘规。史载,明代有个紫砂名工徐友泉,擅调制仿古土砂,后人称之为“熟砂技法”。泥色有海棠红、朱砂紫、定窑白、冷金黄;以及沉香、淡墨、葵黄等。他特别善于用调制后的紫砂肌理去模仿生活中那些果皮的质地与效果,如梨皮、栗壳、银杏等。几乎将紫砂泥的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上帝给你的,就那几块土,能把它做成什么,就看你的造化了。就像画家,他就红黄蓝三原色,那丰富而斑斓的色彩,全是自己调出来的,凭着才情与技艺,他可以给你一个缤纷灿烂的世界。
 
明代的吴梅鼎曾经写过一部传世之作《阳羡名陶赋》,其中的一段文字,大谈紫砂泥色,把它翻译成白话文,读来很有意思:
 
说到那紫砂泥色的变化,有的阴幽,有的亮丽;有的如葡萄般的绀紫;有的似橘柚一样的黄郁;有的像新桐抽出了嫩绿;有的如宝石滴翠;有的如带露向阳之葵,漂浮着玉粟的暗香;有的如泥砂上洒金屑,像美味的梨子使人垂涎欲滴;有的胎骨青且坚实,如黔黑的包浆发着幽明之光,那奇瑰怪谲的窑变,岂能以色调来命名?仿佛是铁,仿佛是石,是玉吗?还是金?远远地望去,沉凝如钟鼎列于庙堂,近近地品味,灿烂如奇玉浮幻着精英。那是何等的美仑美奂!世上一切的珍宝,都无法与它匹敌啊。
 
紫砂矿土从岩中取出,质坚如铁;就像北方的农人屋檐下挂着的串串玉米,紫砂艺人的院子里,总是堆放着大量的紫砂原矿石,那不仅体现着一种富足,还意味着地道与正宗。同时,紫砂矿土正经历着日晒雨淋的风化洗礼。如果进入他们的宅第,进而入得他们的作坊,你就会看到一坨一坨垒得方方正正的紫砂泥。艺人们的口气会变得骄傲起来,伸手抓起一块泥,他随随便便地说那是30年前的老泥。然后他会告诉你,那些坚硬的矿石经过数年风雨剥蚀渐渐风化,便状如粉末。天地日月,均在为紫砂矿土造化而聚力发挥。此时,泥尚不可用,须经长期陈腐伏土,方能褪去火气,这样的过程就像储藏老酒,时间越长,酒越醇香。譬如你到友人家做客,主人从地窖里拿出一坛酒,说这酒存了30年了,你能不肃然起敬吗?生泥变成熟泥的工艺流程,艺人们常常秘而不宣;经过千百年的经验积累,艺人们祖传的秘方更是自成体系,各怀绝招。
 
气与脉 
 
顺着源头,我们放一叶扁舟,去探寻紫砂的奥秘。
 
是的,为什么紫砂艺术只属于宜兴呢?
 
除了地理地质上的天然优势,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宜兴有7000年的制陶史。宜兴城西郊的“骆驼墩”遗址考古表明,早在7000年前的新石器时期,宜兴的先民就在这片土地上烧造原始的陶器。长期积累的成型工艺和紫砂壶的诞生,在文化上都是一脉相承的。像汉罐的造型和打围身筒的手工绝技,就给紫砂壶提供了成型的依据。
 
从文脉的意义上说,宜兴属于江南要地,文献统计,从六朝往后的400余年间,除了偶尔的战乱,虽然经历了诸多朝代的更迭,总体上还算安定。天下人都知道,江南乃温柔妥帖之地,风景旖旎之乡,特别是黄河流域的百姓大量南迁,给宜兴这块土地带来了印记鲜明的黄河文明,让江南文化融入了刚性的气质。再加上宜兴历史上的太守,不少就是文化大家,仅一个六朝时期,就有当时著名的书法家桓玄、羊欣、王俭、毛喜,著名画家刘瑱、著名文学家、书法家任昉等,在宜兴为官。六朝时期是江南文人大领风骚的年代,这些儒官的纷至沓来,给宜兴这个小邑增添了何等浓烈的文化色彩?宜兴百姓的崇文尚学,大抵从那时就开始了。
 
明代江南宜兴,经济繁荣,社会相对稳定。宜兴自唐朝至晚清所出的385位进士中,明代就有150多位,系历代之最。其中状元、会元、榜眼、探花等就出了十多位。首辅、大学士、尚书等“省部级”以上官员有20多个。如此深厚的文脉,为紫砂文化的兴起与发展孕育了丰厚的土壤。
 
洪武七年,朱元璋一声令下,以龙团凤饼无益于国民生计、助长奢靡风习为由,将茶饼改为散茶。历史没有记载这位朱皇帝是否精于饮茶之道,但中国饮茶却因此柳暗花明,另辟蹊径。大壶大盏退至一边,宜兴紫砂小壶迅即被世人所青睐。是因为壶小则茶香、壶大则不鲜;尤其是它泡茶不走味,储茶不变色,盛暑不易馊,取暖不烫手。色泽光润古雅,茶汤纯郁芳馨;风格超凡脱俗,意韵深厚沉雄。风雅文人、达官名宦趋之若骛,几与金玉同价。
 
朱元璋执掌政权后,十分重视兴修水利。洪武25年(公元1392年),曾动员40万民工整修江南溧阳银墅东坝。此举对减轻宜兴、溧阳地区的水旱灾害,恢复、滋养该地区的民生,有决定性作用。宜兴旧县志记载,东坝修筑前后200余年间,宜兴户籍的增长呈现出快速上扬的态势。洪武24年,宜兴共有38657家户头,到万历40年,宜兴已经拥有65000户人家。这在当时,已经是一个非常繁华的县市规模。人烟稠密处,必有商贾与集市。物畅其流,手工艺品亦如柴米油盐,得以登堂入室。如果说,元代推行的“匠户制度”让江南的青壮劳力被迫征募去京而大受其殇,那么,明代洪武年间实行的“轮班制”,终于把广大农村的匠户从元朝工奴制度的桎梏中解放出来。老百姓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了,他们的开门七件事中,茶被郑重地排在柴米油盐之后,不管江山怎样动荡更迭,不管生活如何艰辛,茶总是要喝的。于是茶具的讲究便放到了日常生活的重要位置。
 
地处太湖西岸的宜兴,居长江三角洲之中心腹地,与六朝古都南京、人间天堂苏杭,商贾重镇徽州等地相距不远,与当时的吴门画派、云间画派近在咫尺。有钱的宜兴人喜欢收藏字画古玩,民间藏有大量传世名作。成为当时一些画家、文豪的朝圣之地。这其中,苏州对宜兴辐射不可小觑。说明代的苏州掌控着江南一带的时尚生活,并不过分。就连上海青楼里的妓女,不管本人的籍贯是不是苏州,有点品位的红角都以说一口带苏州腔的吴侬软语为荣。当时江南流行着两个新名词,谓之“苏样”和“苏意”。凡服装、家具、器皿式样新鲜离奇,皆为“苏样”,见到稀奇少见之事,则径称“苏意”。苏州东山出碧螺春茶,对茶具的要求自然很高。那时官人皆文人,一支狼毫坐天下。朋友知己,一炉烟、一壶茶、坐谈笑语,穷日彻夜,不啻桃源形境。宜兴紫砂壶,生下来就是文人的宝爱,无论器型、装饰、风格,都受到苏州文人与时尚的影响。
 
方家认为,简素空灵的明式家具,与同时期的紫砂壶器型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素雅简练、流畅空灵,删尽繁华、彰显精神,这是明式家具的特点。何为空灵?空其实非空也,比如,明月朗照的古松之下,万籁俱寂,清风拂过,远处有散落的笙歌袅袅传来,这”空”乃是“清空”,不但不是一种单调,而是一种巨大的饱满。这饱满的感受因人而异,似可伸手触摸,却又杳杳若无。“灵”则是人们心灵的意象,月亮、星光、花影、风声,是虚像,亦是实像,是物与心交融之后出现的独特气场。一件家具,一把茶壶,无论简繁,都是有灵性、会呼吸的生命。
 
由于明代中后期的商品经济逐渐发达,工商业的繁荣给工匠艺人提供了一个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原有的等级制度已经压不住人了,饱学之士也好,屠夫贩卒也罢,有本事的就亮出来吧,毗邻的江西景德镇的瓷器已经热闹非凡,光是民窑就有20多座,窑工则万余人。不断有景德镇的瓷器流通到宜兴,让宜兴的窑场“穷则生变”。郑和八下西洋,手工艺品大量外流,其中不乏宜兴窑场出的精品。1679年初夏的一天,一艘经过长途跋涉的货船缓缓驶进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港口。从船舱卸下的是来自古老东方中国的茶叶和紫砂壶。荷兰是个喝咖啡的国度,但充满东方神秘色彩的中国紫砂壶和清醇回甘的茶叶泡出的那一杯杯香茗,依然迷倒了有着日尔曼血统的咖啡客们。史载,当时仅是荷兰,就进口了2000把紫砂壶,足足可以装备一个紫砂团队。随即,紫砂壶又在暹罗亮相,并由此向东南亚一带辐射,在漫长的旅途中广结知己。
 
从海外传来的消息说,洋人非常喜欢咱们的东西。玩艺术已经不是官宦阶级的专利,明代市民文化的发育,让原本属于深宫的艺术不再稀罕。平头百姓一样可以雅玩琴棋,写书作画。反映在陶瓷上,就是迅速培育出一代能工巧匠。张岱曾在《陶庵梦忆》里感慨道:“竹与漆,与铜、与窑,贱工也。”意思是说,元代时工匠的待遇甚至接近奴隶,试想在那样的环境下,匠人们的智慧如何得到尽情发挥呢?
 
如此,一切的一切,都在为紫砂壶的问世,创造外部条件。
 
于是乎,壶便应运而生了。
 
有了爱不释手的壶,更须芳冠九州的茶。如果宜兴有壶无茶,那壶也想必难以发扬光大。作为中国名茶的产地之一。宜兴自古山山有溪、岩岩有潭;雨水充足、气候温润。大溪小泉潺潺奔流,水色澄洌如晶似玉。早在三国东吴时代,“国山苑茶”即著称于江南。到了唐代,阳羡茶已蜚声南北,成为孝敬皇上的贡品。一时名流云集、群贤毕至。诗人卢仝曾这样写道:“天子未尝阳羡茶,百草不敢先开花。”而茶圣陆羽不仅在这里吟风踏月、抚山弄水;汲南岭活泉、烹北园之茶。后来干脆在南山里住下来种茶、采茶、制茶。这里的一脉茗香被他记录在后来的传世之作《茶经》里。让宜兴的好山好水好茶再一次走到了历史的前台,之后又在一把紫砂壶里散发着独特的芳馨。 
 
工巧于心 
 
中国人对壶的感觉,一直是很深情和入微的。自古以来,壶是一种很实在的器皿,人们用它盛酒或水。水是人活命的一个依靠,酒则是人宣泄快乐与痛苦的一种琼浆玉液。人离不开酒与水,自然也离不开壶。如果我们温习一下历史,就会发现,那些封存的坛坛罐罐中最不胜枚举的便是壶。汉代的陶壶总是那样大模大样,它的器型,非常像一个“容”字。我们从中见到了大度、质朴、从容。壶的本身就是一种器量。一位文史作家说,中国人十分倾情地创造着壶,仿佛是在创造着自己。
 
紫砂乾坤千奇百妍;历代艺人以巧夺天工之技,将一把小小的紫砂壶出神入化,演变出万千英姿与风情。关键在于,紫砂壶的造型完全用手工拍打身筒、泥片镶接成型,每一把壶都留下了艺人的心态与技艺,成为世界造型一绝。其间又通过变形与装饰,彰显其斑斓多姿的风貌。可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我们把它细分一下,则大致可为三类:
 
一是几何形体,俗称“光货”。其中又分为方形和圆形器两种。“光货”的造型要求是“圆、稳、匀、正”,柔中寓刚而圆中有变,厚而不重且稳而不笨。方形器则追求线条流畅,轮廓分明,平稳庄重,方中寓圆。
 
二为自然形体,是一种模拟自然物体形态的壶艺。俗称“花货”。可雕可镂,师法自然。大千世界,花卉翎毛;瓜、果、虫、鱼;松、竹、梅、橘;皆可作为装饰。 艺人的匠心独运,以造化为师。提炼取舍是其根本,适度夸张为其艺术,寓意象征手法多样,源于自然而高于自然。
 
三是筋纹形体,俗称“筋囊货”;特点是将壶体分成若干等分部分,然后组成精确严密的整体结构。再组合成完整的壶体。上下印衬,身盖齐同,纹理清晰,明暗分明。单是口与盖严丝合缝,尚不足为奇,其工艺要求如精密机械,达到了无微不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终于,一把承载了紫砂艺人和窑工血汗、经过了千锤百炼而出品了。我们如何来鉴定它的优劣呢?
 
壶人一相,神形兼备。不懂壶的人怎么看壶呢?那就像看一个人那样看吧,看他五官是否端正,四肢比例是否协调;看他神态是否自然。大度饱满、质朴从容,就是好壶。实用是必然的。泡绿茶宜选扁形口大的壶,这样散热快,不易变色;泡红茶宜选高形小口壶,经沸水冲泡后茶汤色香浓。还要看端把是否提握方便,壶嘴出水是否流畅,口盖是否严密。接下来要看色泽肌理效果,听其音质,就像听一个人说话的声音。一把好壶的音质,应该是沉稳、清脆的,有金属的质感;然后再看制作的精致程度,壶的表面应该光洁圆润、线条流畅、底部平整;刻画周到。最后要看印章,名家的壶,印章十分讲究,有一整套印章分别盖在壶底、壶把、壶盖内;大小相宜,还配有签名证书、作品照片等,有的在壶上某个部位作了暗号。总之,每个作者都有他的自身印记和防伪方式。
 
如果说,富贵土的神奇传说只是人们把朴素的心愿附丽于想象的翅膀,那么,紫砂陶的发现和由此焕发的巨大魅力,却让世界记住了一把壶;记住了这个坐落在太湖西岸的壶城。“陶都”的美誉让宜兴一路风尘,从历史的深处走来;古老而充满活力的宜兴却有幸在时间风雨的穿越中呼朋引类、广结知己。 
 
窑 
 
这是一个非常中国的词:窑。
 
龙窑。那便是像龙一样的窑了。它匍匐在某一座山坡上,静功千年。修炼着它的功德。炽烈或者美艳,全凭着一窑火焰。
紫砂壶坯成了型,容颜既定,须入窑烧制,方能功德圆满。文人说,紫砂器之生命,于千度窑火中翩翩劲舞,终获涅槃。所谓千度成陶,却是一门迷宫般的学问。紫砂的历史到底有多少年?常见的说法是“起于北宋,盛于明清”。其依据是1976年,考古工作者在宜兴丁蜀镇郊蠡墅村羊角山发现了一座早期紫砂窑址,由此专家们大胆推算,宜兴紫砂器的创始年代,上限一直可以推移到北宋中期,下限则可直抵元明之际。 
 
宜兴民间,至今保存着一件出自北宋年间的紫砂器。从造型看它非常粗拙;然而已经隐现出古代工匠的智慧;窑火的冶炼技术虽不成熟,但它已经彰显出紫砂壶的雏形。砂质的颗粒比较粗犷,制工亦不够精巧。但它表明,紫砂壶在宋代已经站立起来,它显然还不够完美,人们在日常的饮用与玩赏中正一点点地感受到它的好处。那个朝代有一位爱喝茶的徽宗皇帝。他曾经写过一部《大观茶论》。茶文化由此从士人走向民间。
 
羊角山。在古老宜兴的版图上它只是一堆土丘。但如果要画一张紫砂地图,羊角山古窑遗址无疑是具有奠基意义的发端之地。在这里重见天日的不仅是那个遥远的北宋,更有众多从废墟里站立起来的艺术奇葩。遥想当年无数鲜活生命,在这里虔诚地劳动创造;于今堆积成山一样的废墟残片可以证明,我们的先人是如何深爱这片土地的。过去说神奇土地,应该首先是人的神奇;所谓鬼斧神工,乃是先人的血肉灵魂搅拌在紫砂土里,写下的不朽诗篇。
 
丁蜀镇的前墅村,尚存活着一座迄今已有600多年历史的老龙窑。
 
龙窑,是宜兴古代陶工的非凡创造。它的形状,确如一条匍匐在山坡上的苍龙。在“龙脊”的两侧,均匀地分布着填放燃料的鳞眼洞。黯淡无光的陶坯,在千度以上的窑火中,渐渐变得通体透明。在窑工们的眼里,这都是一个个有灵性的生命。窑火点燃了,这时你会闻到一阵阵松针的清香,并不是窑的周围有松树林,而是松枝被用来做烧窑的柴禾,它们一捆捆地被堆放在窑的两旁,像埋伏在堑壕里等待冲锋的士兵。 
 
如果是有风的日子,窑场上到处弥漫着着松树特有的香气。老师傅们奋力将松枝填进鳞眼洞,它们一进入火口,瞬间就变成了白色的精灵,然后像飞蛾一样,在火中狂舞,然后,飞快地化烟化灰。老师傅说,用松枝烧出的窑器,釉水光润而发亮,且经久耐用。
 
紫砂器不用上釉,但如果给它以足够的窑火,它的成色就会变得古朴内敛、温润如玉。 
 
火凤凰在两天两夜尽情的舞蹈中,涅槃而新生。而奇丽的窑变,赋予了紫砂陶器别样的风韵。它们既是实用的饮器,又是具有鉴赏价值的艺术品。明代有个叫欧子明的宜兴人,他创建的欧窑在当时非常有名,它继承了宋代南北各名窑的成就,烧成了宋代哥窑的纹片、官窑的青色和钧窑的紫彩;一首民歌里这么赞美说:“欧窑妍如花,绚丽如晨霞。”
 
窑断了火,便是冷窑。老人们常说,性命性命,没了性,哪来命?火,便是窑的性命。
 
这窑火烧起来,历代有大说法。有时火烧得好,一夜东风,顺顺当当就是一窑好货;有时没来由地就烧不好了,那美器,不是裂的,就是塌的,满眼次品。人们就以为,在那烈烈的窑火背后,还有一双巨大的不可捉摸的魔手。今天的人们还可以通过“黑匣子”之类的秘器来解读一场灾难的缘起,但我们的古人只能虔诚地双膝跪地,他们的膝盖并非那么缺钙,而是他们对于那些还不懂的东西心生敬畏,无论是对自然界的巨大力量还是对心造的那些神灵鬼怪,他们总是郑重设祭,而窑场更不例外。在龙窑建造前,窑主必得请风水先生选看位置,选黄道吉日动土奠基,设三牲五鼎祭土地山神,请德高望重的乡绅来主持祭礼并唱读祭词。那祭词半文不白,意思却通融而实在:上天敕封火德星君,下界敬尊南方菩萨。甲子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某龙窑点火,窑主某某某跪拜叩首,焚香祷告,恭请临佑,享我烹尝,佑我兴旺。
 
三牲是指马头、牛头和羊头,古代是以活品现场杀祭。五鼎是指用器具盛放美酒佳肴,“五”并不是具体的数字,泛指丰富的祭品。龙窑建造后,在炉尖嘴边和靠近炉膛间第一个鳞眼洞边,各安置一块石板,边上再竖石条。炉尖嘴边的一般用天子石凿成,石板叫牛头,石条叫南方神位,上书“火德星君神位”大字。火德星君俗称南方菩萨,本名祝融,为五帝之一颛顼的孙子,相传居住在南方尽头,故称南方,是四方神之一。生前担任过传播火知识的火官,被后人尊为火神。龙窑每窑点火前,窑主会在牛头上设五鼎祭并念祭词祈祷。鳞眼洞边的一般用石灰石凿成,石板叫马面,石条叫窑德神位,上书“窑德星君神位”大字。窑德星君俗称窑头菩萨,本名昆吾,为祝融弟吴回孙子,相传不仅能制陶,还是一个陶窑建造高手,被后人尊为窑神。
 
窑火的光亮,遥远而绵长。它熬过了千载,依然在喷吐光亮。那些繁琐的仪式曾经消失了多年,如今又悄然恢复了。一样东西的复生,总有它的道理。动辄说它是迷信,是一种轻率的态度。今天的人们缺少的,恰恰是一种对大自然、对传统、对历史的敬畏之心。古龙窑至今不肯仅仅作为一座活文物而存在着,它隔三岔五地用一缕缕清烟在天空挥写着龙蛇般的一行大字:老爷子还行。 
 
文人壶 
 
说文人参与紫砂,宜兴人首先不肯放过的,是苏东坡。
 
宋代宜兴,已经是一个逾十万户的都市。有一天,苏东坡驾一叶扁舟,悄然驶入太湖。“吾来阳羡,船入荆溪,意思豁然,如惬平生之欲。”这位旷世奇才与宜兴有着天然的缘份。官可以不做,甚至文章可以不写,而阳羡茶却不能不喝。他在蜀山脚下讲学,提倡“饮茶三绝”,即茶须阳羡茶,水要金沙泉,壶须紫砂壶。后来的宜兴人喜欢用一种叫“东坡提梁壶”的款式,两叉在前,一叉在后,如此三叉提梁,一是便于搁在竹炉上的煮水,二来呢,亦体现出“野饮”之风雅。若壶上再镌上“松风竹炉、提壶相呼”之类的雅句,则便从头到脚皆雅得不能再雅了。尽管东坡的时代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紫砂壶,但这里的人为了纪念苏东坡,遂将此壶命名为“东坡提梁”,他们都愿意相信,东坡大人正是有了这三绝之宝,才感叹一声,从此买田阳羡、种橘品茶而吾将老矣。
 
郑板桥喜欢紫砂壶。他有首诗曰:嘴尖肚大耳偏高,才免饥寒便自豪;量小不堪容大物,两三寸水起波涛。板桥大人性情中人,他批阅公文、审理案子的时候,那把紫砂壶,就在他案头供着,好端端地替他撑起一股文气。有一次,属下犯错且狡辩,板桥大怒,顺手去抓惊堂木,没料想错抓了,好端端一把壶,已经被郑大人玩出了包浆,顷刻之间就粉身碎骨了。板桥懊悔而自责,说这是上苍对自己的惩罚。从此不再玩壶了,这个坊间的传说到底有多少真实的成分,谁也说不清楚。但板桥的那首诗,想来应该是玩紫砂壶的性情之作吧。
 
中国历史上的文人大概没有不喜欢茶与紫砂壶的。成功的文人都在做官,能插上一脚的地方,都能见到文人们忙碌的身影。得志与不得志的,皆挤成一团。种田人倒是不言苦,为官人却都说累。明代以后,社会风习受新儒学的影响,平淡闲雅、质朴温厚已成为一种时尚。文人们的内心到底文弱,受不住镶金错银,更扛不动青铜重器,你就是送他一座独善其身的园林,再送他一把“无事此静坐,一日如两日”的官帽椅,他也不会闲得住。关键是他的心闲不住。手上有了一把暖心贴肺的紫砂壶,那浑身上下的敦厚内敛、古雅蕴藉,倒是把文人们心鹜八极的意绪收回来些了。以绚烂的生命之“轻”,来拗救严峻的功业之“重”,是当时许多文人的生活写照。有一位生于清顺治年间的文人张潮,写过一部仅一万多字的《幽梦影》,其中的文字,表明了明末清初文人们生活中的诗意达到了何等的高度: 
 
楼上看山;城头看雪;灯前看花;舟中看霞;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

山之光;水之声;月之色;花之香;文人之韵致;美人之姿态;皆无可名状,无可执着。真足以摄召魂梦,颠倒情思!窗内人于纸窗上作字,吾于窗外观之,极佳。

梅边之石宜古;松下之石宜拙;竹旁之石宜瘦;盆内之石宜巧。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蔗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园亭之妙,在丘壑布置,不在雕绘琐屑。往往见人家园亭,屋脊墙头,雕砖镂瓦,非不穷极工巧,然未久即坏,坏后极难修茸,是何如朴素之为佳乎。 
 
明季之后,中国文人的日常生活融合了儒、道、释的哲学理念,这里面既有儒家的温暖,又有道家的逍遥,同时也有佛家的清空。那个时代一方面文人纷纷入仕,意气风发;另一方面,朱元璋已经开始实行的文化专制主义也让许多文人屡遭迫害,命运坎坷。一时失语,是当时文人的真实状态。文人的集体失语导致了他们在精神上的集体出走,紫砂器的构造拥有自由和灵性,可以暖手温心,可以成全一种委托生命想象的大美,于是品呷香茗、把玩砂壶渐渐成为时尚,人生感怀寄寓其中,枕石醉陶已经足够,仕林官场已经忘情。若果既能诗书立世,又能游戏人生,在一把紫砂壶上寻找入世与出世的平衡点,那岂不妙哉!
 
在传媒不发达的明清时代,文人的诗文著作流传非常困难。他们发现,平生在笔墨上学得的拳脚,居然可以在一柄小小的紫砂壶上大放异彩。宜兴多溪山,一壶盛风流;茶陶欢欣处,恍惚是仙州。许多传世的诗文与画卷,就这样不经意地从文人们的胸中流泻出来。有一句流传千古的禅林法语只有三个字:“吃茶去”,那是叫人把缠绕于心的世间烦恼抛却一边,以空虚清明的心境去过一种清淡无为的生活。
 
另一方面,没有名气的紫砂艺匠社会地位极其低下,做壶只为换饭吃,基本上没有尊严可言。他们非常需要借助官员与文人的话语权来提高自己作品的知名度。这样,文人与艺匠各得其所,体现在一把壶上,早已是血肉交融,哪里还分得出贵贱呢?
 
盛行于明代的理学,讲究正心修身、节俭养性。竹风一阵,清茶飘香;甚合于他们讲学交游、会党结社的风气。当时的江南已逐步成为中国的政治经济文化的重心地带。山清水秀的宜兴更是人文荟萃之地。许多文人志士聚集流连于此,品茗清谈、击节高歌;紫砂壶不用上釉,朴拙自然;合于人的本性。他们还惊喜地发现,一个小小的壶坯上,既可以题写壶铭、以抒发自己的人生感怀;又可以纂刻花虫鸟草,以寄托行云流水的性情。天下哪一种陶瓷器皿能与之比肩呢?想那才高气傲的徐文长,为了寻觅一把紫砂壶,专门从绍兴跑到宜兴,还写下了“青箬旧对题谷雨,紫砂新罐买宜兴”的诗句。
 
有经济实力的文人,像明代的赵宦先、董其昌、项元汴等,他们干脆专门在宜兴住下来,寻找他们合意的紫砂艺匠,在共同的交流、切磋中定制砂壶。还有的文人,如晚清的吴大徵,喜欢把紫砂艺人请到家中做“客师”,顾名思义,这是客人级别的师傅,区别于一般佣工级别的工匠。当时的紫砂艺人大抵文化不高、见识较少。突然被请到身价不菲的官宦人家,看到了平生从未见过的名家字画、文房雅玩、博古陈设;着实开阔了一把眼界,民间艺人大抵有个特点,过眼不忘且模仿性极强。没费多大劲,他们就把那些古玩上的好东西潜移默化到紫砂壶上来了。所谓的文人参与紫砂,骨子里就是这样的痴爱加才情;再加上名工的绝技,那才叫真正的珠联璧合。原本粗拙的紫砂壶因此文通气贯、风流韵畅;在闲散悠雅的岁月里默默提升着它的品位。
 
在中国古代,书法历来是文人的必修课,紫砂陶坯对他们来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宣纸。半世倜傥、一生风流;性情所至,如高山流水,尽可在此一泻千里。
 
壶随字贵,壶因字传。由于古代文人和紫砂艺人的联袂创作,使紫砂壶渐渐摆脱了工匠气,从而进入了艺术品的行列。文人在其中的主要作用,除了设计壶样,还是撰写砂壶铭。那些阅尽沧桑、看透人生的绝句,其实是他们的另一种风骨。
 
百姓壶
 
不能想象,乡下的老茶馆若是消失了,那人们还怎么活下去。
 
是的,中国的乡村大抵没有教堂。庙宇,是用来供奉神灵的;只有茶馆,才是人们宽慰心灵和洗涤精神的地方。乡坯。这是玩壶一族对乡下人做壶的统称。孬壶者,乡坯也。所谓乡坯,即是工艺粗糙、样式僵板,泥料不够纯正,等等等等。有钱人不屑用手摸它,文人雅士更不屑用正眼瞧它。于是,大量的它们就只能进入百姓的寒舍,乡村的茶坊。
 
那茶,粗的;那壶,不但粗,还拙呢。窑场上的废壶,瘪的无妨,残的无妨,只要不漏水,拣了来,用久了,一样放出光来。称包浆。几十年,几百年,那包浆如镜子一般,照见人的前世今生。
 
村人说,城里小姐生伢,乡下婆娘也生伢。管它什么乡坯不乡坯的,那壶里全是百姓的乐子呢,没有茶叶也成,大麦炒一炒,比茶叶还香呢。一壶一壶喝下去,一样舒心润肺。有时候,人就是活一壶茶。人的精气神全在壶里。那壶跟着人的姓名,寿根、春生、坤大、来福、根宝。人叫什么,壶就叫什么。人走了,壶也跟着走,入那黄土,几百年后坟被扒了,壶又重见了天日。壶默默无言,壶不可能说咱几百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黄龙山下某村农民王老二的喝茶生涯持续了一个花甲。他每天清晨起来,去自家地垄拔几把青菜,摘几只茄子、青椒,放进一只弧度很长的竹篮里。搭背在肩上。然后,踩着清晨残月的光亮,去一箭之地的小镇茶馆喝茶。他口袋里并无茶钱,不过无妨,茶喝到一半,他会站起来,把茶壶盖子反盖在壶上,这个约定俗成的动作表明他过一会儿还要回来。他去了哪里呢?老茶客们都知道,他去菜市了,一会儿他把那新鲜的青菜和茄子青椒卖了,他就有了茶钱。农民王老二就这样喝茶,这一壶茶对于他非常重要。太多的风霜、劳累、委屈、不平,都可以被这一壶茶浇却得干干净净。这壶茶一喝就喝了60年。有一天王老二喝茶的位置空着了,但没有人占他的位置,好像他还在那儿喝茶,后来许多天,王老二一直没有来。大家终于知道,王老二来不了了。奔赴黄泉的路上,他没有来得及带上那把喝茶的老壶。它一直被冷落在壶架上吃灰尘,后来被一位城里来的先生收走了,说那壶,虽然是乡坯,但上面有一个花甲的包浆呢,这壶应该进博物馆的。于是,农民王老二虽然殁了,但他进博物馆了,这事情一直被王老二的茶友们议论着,最终还是老大不解。
 
江南乡镇的小巷深处,一年四季都飘着茶香;鼎沸闹市、寻常巷陌的老茶馆更是星罗棋布。无论时代兴衰、王朝变更,壶中沸水依然滚,茶里言语扑面香。太多的王老二把生命里的宝贵年华留在了一壶茶里,泡老了悠悠岁月,恍惚了百年人生。门楣寒伧的老茶馆里,那一排排黑苍的紫砂老壶已经记不清侍侯了几代茶客,温暖了多少从风雪驿道而来的寒士,抚慰了多少潦倒失意的心灵,承载了多少普通人的欢愉和惆怅;垒起七星灶,砂壶煮三江;一个砂壶四个杯,风清月朗美紫砂。它支撑着一个乾坤,汇聚着绵绵浩气;记叙着昨夜长风,寄托着人生的念想。
 
在陶都宜兴的大街小巷,只要你稍加留意,便可以看到琳琅满目的各式紫砂陶器。一些普通的门楣、寻常的宅第,推门进去,没料想竟是一个叹为观止的紫砂艺术世界。世代相传的壶艺,于平淡中彰显出博大与丰厚,新和旧的故事都在壶里。当你终于领略了宜兴的风土,解读了荆溪的湖山,尤其是从那醉人的茶香里遥想那千年的往事,你才能叩响古老紫砂的门环。

徐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国家一级作家,紫砂文化研究者
江苏省作家协会理事、省作协散文委员会副主任
现居宜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