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舍书写雅文
 
有人说,雅舍是每一个喜欢中国散文的读者都要去寻访与拜谒的地方,它的存在,远远超过了一个地名、一栋建筑,甚至一件文物的意义。
 
雅舍的门前有一棵不大的梨树,已经过了开花的季节,满枝的新绿在春天的阳光下透出安详与宁静,一如它的主人,一如主人笔下的文字。
 
这棵梨树是2002年重建雅舍时新栽的,而当年的雅舍,应该有一棵树龄更古老的梨树。1940年的3月5日,住在歌乐山的冰心给梁实秋的一封信中写道:“山上的梨花都开过了,想雅舍门口那一大棵也一定是绿肥白瘦,光阴过得何等的快!”
 
大约就在写这封信之前不久,冰心来到雅舍,梁先生描述道———
 
谢冰心来,时值寒冬,我们围着炭盆谈到夜深,冰心那一天兴致特高,自动的用闽语唱了一段福建戏词,词旨颇雅。
冰心只是当年雅舍众多的座上客之一,当年,在雅舍经常能见到的,还有老舍、卢冀野、陈可忠、张北海、徐景宗、萧柏青……等一大批聚集在重庆的文人雅士。
 
而在40多年后的冬天,等待重逢的冰心老人等来的却是穿过海峡传来的噩耗。87岁高龄的冰心用颤抖的手拿起那支曾经写出过无数优美文字的笔,写下了回忆他们64年的友谊的《忆实秋》,在文章的结尾处老人写道“最使我难过的,就是他竟然会在决定回来看看的前一天突然去世,这真太使人遗憾了!”正是这样的友谊与遗憾,使冰心先生在93岁高龄时还在为保护雅舍而发出“雅舍因为进入了文学作品而不同凡响”的呼吁。
 
《雅舍小品》留美名
 
1938年,35岁的梁实秋由故都北平孤身一人辗转来到重庆。他先住在市区,其间躲过了骇人听闻的日本大轰炸。第二年,他与友人吴景超在北碚碚青(木关)公路旁的山坡上合买了一栋房子,因北碚地处城郊,考虑邮递方便,梁实秋建议用吴景超夫人龚业雅的名字,名之为“雅舍”。
 
雅舍共六间房,梁实秋占用两间;吴景超龚业雅及孩子占两间;其余两间由时为教育部教科用书编委会代主任的许心武及其秘书尹石公居住。梁实秋在《北碚旧游》一文中记述雅舍:“六间房,可以分为三个单元,各有房门对外出入,是标准的四川乡下的低级茅舍。窗户要糊纸,墙是竹篾糊泥刷灰,地板颤悠悠的吱吱作响”。
 
1940年梁实秋应友人之邀,在此撰写了20多篇散文随笔,并于1949年以《雅舍小品》命名出版。
 
《雅舍小品》奠定了梁实秋在中国现代散文史上的独特地位。在梁实秋众多文学作品中,以雅舍冠名的,还有《雅舍杂文》、《雅舍谈吃》、《雅舍散文》等。据统计,《雅舍小品》共再版300余次,所以有人说,世界上凡有华人之处,就有《雅舍小品》流传。
 
1944年,梁实秋的夫人程季淑也携三个孩子辗转到北碚,1946年秋离开,梁实秋在北碚住了八年。1959年,当梁实秋在台北东安街309号的房屋落成之际,他仍然命它为“雅舍”。
 
雅舍不只是建筑
 
从北碚城区的五路口往西南大学正门方向步行两三百米,在公路右边的小坎上就能看见一个朴实的门坊,门坊上写着“梁实秋故居”五个大字。在进门处左边的石壁上,刊刻着这样的文字———
 
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是我室。
 
这些文字来自梁实秋那篇著名的《雅舍》。
 
1979年,梁实秋在台湾“雅舍”里写下了怀念北碚雅舍的文字———
 
雅舍门前有一丈见方的平地一块,春秋佳日,月明风清之夕,徐景宗、萧柏青、席徵庸三位联翩而至,搬藤椅出来,清茶一壶,便放言高论无所不谈。有时看到下面稻田之间一行白鹭上青天。有时看到远处半山腰呜的一声响冒出阵阵的白烟,那是天府煤矿所拥有的川省唯一的运煤小火车;有一次看到对面山顶上起火烧房子,清晰的听到竹竿爆裂声……
如今,雅舍的主人已经离开北碚64年了,我们现在看到的,也是在几年前重新翻修过的雅舍。
 
有人说,雅舍是每一个喜欢中国散文的读者都要去寻访与拜谒的地方,它的存在,远远超过了一个地名、一栋建筑,甚至一件文物的意义。而今天的我们,能够在半个多世纪的岁月沧桑后重睹雅舍的风采,要感谢北碚的一群有识之士,感谢冰心、林海音和舒乙等许多文化名人,是他们不遗余力,才使得雅舍能够得以保存。
 
沿雅舍房后的山坡拾级而上,有一个凉亭与一排L型的长廊,这里平时少有人迹,坐在凉亭里,不由得想起梁实秋在70年前写下的文字———
 
到四川来,觉得此地人建造房屋最是经济。火烧过的砖,常常用来做柱子,孤零零的砌起四根砖柱,上面盖上一个木头架子,看上去瘦骨嶙嶙,单薄得可怜;但是顶上铺了瓦,四面编了竹篦墙,墙上敷了泥灰,远远的看过去,没有人能说不像是座房子。我现在住的“雅舍”正是这样一座典型的房子。不消说,这房子有砖柱,有竹篦墙,一切特点都应有尽有。讲到住房,我的经验不算少,什么“上支下摘”,“前廊后厦”,“一楼一底”,“三上三下”,“亭子间”,“茆草棚”,“琼楼玉宇”和“摩天大厦”,各式各样,我都尝试过。我不论住在哪里,只要住得稍久,对那房子便发生感情,非不得已我还舍不得搬。这“雅舍”,我初来时仅求其能蔽风雨,并不敢存奢望,现在住了两个多月,我的好感油然而生。虽然我已渐渐感觉它并不能蔽风雨,因为有窗而无玻璃,风来则洞若凉亭,有瓦而空隙不少,雨来则渗如滴漏。纵然不能蔽风雨,“雅舍”还是自有它的个性。有个性就可爱。
 
“雅舍”的位置在半山腰,下距马路约有七八十层的土阶。前面是阡陌螺旋的稻田。再远望过去是几抹葱翠的远山,旁边有高粱地,有竹林,有水池,有粪坑,后面是荒僻的榛莽未除的土山坡。若说地点荒凉,则月明之夕,或风雨之日,亦常有客到,大抵好友不嫌路远,路远乃见情谊。客来则先爬几十级的土阶,进得屋来仍须上坡,因为屋内地板乃依山势而铺,一面高,一面低,坡度甚大,客来无不惊叹,我则久而安之,每日由书房走到饭厅是上坡,饭后鼓腹而出是下坡,亦不觉有大不便处。
 
“雅舍”共是六间,我居其二。篦墙不固,门窗不严,故我与邻人彼此均可互通声息。邻人轰饮作乐,咿唔诗章,喁喁细语,以及鼾声,喷嚏声,吮汤声,撕纸声,脱皮鞋声,均随时由门窗户壁的隙处荡漾而来,破我岑寂。入夜则鼠子瞰灯,才一合眼,鼠子便自由行动,或搬核桃在地板上顺坡而下,或吸灯油而推翻烛台,或攀援而上帐顶,或在门框桌脚上磨牙,使得人不得安枕。但是对于鼠子,我很惭愧的承认,我“没有法子”。“没有法子”一语是被外国人常常引用着的,以为这话最足代表中国人的懒惰隐忍的态度。其实我的对付鼠子并不懒惰。窗上糊纸,纸一戳就破;门户关紧,而相鼠有牙,一阵咬便是一个洞洞。试问还有什么法子?洋鬼子住到“雅舍”里,不也是没有法子?比鼠子更骚扰的是蚊子。“雅舍”的蚊风之盛,是我前所未见的。“聚蚊成雷”真有其事!每当黄昏时候,满屋里磕头碰脑的全是蚊子,又黑又大,骨骼都像是硬的。在别处蚊子早已肃清的时候,在“雅舍”则格外猖獗,来客偶不留心,则两腿伤处累累隆起如玉蜀黍,但是我仍安之。冬天一到,蚊子自然绝迹,明年夏天——谁知道我还是否住在“雅舍”!
 
“雅舍”最宜月夜——地势较高,得月较先。看山头吐月,红盘乍涌,一霎间,清光四射,天空皎洁,四野无声,微闻犬吠,坐客无不悄然!舍前有两株梨树,等到月升中天,清光从树间筛洒而下,地上阴影斑斓,此时尤为幽绝。直到兴阑人散,归房就寝,月光仍然逼进窗来,助我凄凉。细雨蒙蒙之际,“雅舍”亦复有趣。推窗展望,俨然米氏章法,若云若雾,一片弥漫。但若大雨滂沱,我就又惶悚不安了,屋顶湿印到处都有,起初如碗大,俄而扩大如盆,继则滴水乃不绝,终乃屋顶灰泥突然崩裂,如奇葩初绽,砉然一声而泥水下注,此刻满室狼藉,抢救无及。此种经验,已数见不鲜。
 
“雅舍”之陈设,只当得简朴二字,但洒扫拂拭,不使有纤尘。我非显要,故名公巨卿之照片不得入我室;我非牙医,故无博士文凭张挂壁间;我不业理发,故丝织西湖十景以及电影明星之照片亦均不能张我四壁。我有一几一椅一榻,酣睡写读,均已有着,我亦不复他求。但是陈设虽简,我却喜欢翻新布置。西人常常讥笑妇人喜欢变更桌椅位置,以为这是妇人天性喜变之一征。诬否且不论,我是喜欢改变的。中国旧式家庭,陈设千篇一律,正厅上是一条案,前面一张八仙桌,一边一把靠椅,两旁是两把靠椅夹一只茶几。我以为陈设宜求疏落参差之致,最忌排偶。“雅舍”所有,毫无新奇,但一物一事之安排布置俱不从俗。人入我室,即知此是我室。笠翁《闲情偶寄》之所论,正合我意。
 
“雅舍”非我所有,我仅是房客之一。但思“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人生本来如寄,我住“雅舍”一日,“雅舍”即一日为我所有。即使此一日亦不能算是我有,至少此一日“雅舍”所能给予之苦辣酸甜,我实躬受亲尝。刘克庄词:“客里似家家似寄。”我此时此刻卜居“雅舍”,“雅舍”即似我家。其实似家似寄,我亦分辨不清。
 
长日无俚,写作自遣,随想随写,不拘篇章,冠以“雅舍小品”四字,以示写作所在,且志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