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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羲之、陆游、徐渭……他们都曾在绍兴的历史上闪烁



我们的故事从乌衣巷开始。

东晋时期的南京称建康,丞相王导就住在这豪门大院里。

这一天,郗鉴太傅惦记着女儿的终生大事,想到了丞相王导,就写了一封信去,信上说,王丞相呵,我女儿到了女大当嫁的年纪了,我和你一向谈得来,所以我想在你的家族中找一个男大当婚的小伙子。

王丞相满口答应,说我让大家准备一下,到时候你去选拔就是了。

王家也真是人才济济,适龄青年竟也有十多个,十多个小伙子听说太傅要来挑女婿,心里面都有一点紧张,心里面紧张了,动作和表情就拘禁。前来选拔的太傅一进门,就看到凉床上坦胸露腹躺着一个小伙,一圈看下来,眼光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就他了。他这样是心底无私,坦诚相见,好,好得很呢,选拔女婿,就要不拘一格。

这一门亲事当即拍板定了下来,这一个坦胸露腹躺在凉床上的小伙子,就是王羲之。

我们的故事,还可以选择一个重新的开始。

七岁的王羲之,已经写得一手好字,当时东晋书坛上一枝独秀的女才子卫夫人见了,将他收为门生,悉心指导鼓励。

或者王羲之从他伯父王导那儿得到了三国时锺繇的《尚书宣示帖》,看着这幅刚柔兼备、风致敦厚的字帖,王羲之的心境豁然开朗。

王羲之说“张芝临池学习,池水尽黑,使人耽之”,然后王羲之自己临池而书,洗砚染黑了池塘。

或者王羲之听说了中国书法的渊源在北方,就邀集了好友结伴北上,他们登泰山、琅牙山,饱览秦、汉时代无数石刻,又在洛阳观赏东汉蔡邕石经和张芝的草书碑,这一些登峰造极的书法名作,使站在同顶之上的王羲之有了一个飞翔的梦想。

我们的故事选择什么样的开始并不重要,因为所有的开始,就象道路,路宽路窄,路长路短,所有的道路都通向兰亭。

永和九年的三月三日,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然而,因为兰亭,从此之后,这个平常的日子,将成为中国书法永恒的节日。

三月三日,是上巳的日子,按照当时的习俗,大家要到水边上嬉游,以这样的方式消除不祥。王羲之找到了一个游山玩水的借口,或者,精神上超凡脱俗的王羲之在日常生活里就是不能免俗吧,约了当时的一些文化人,带上家人,往兰亭而去。

谢安,唐朝诗人李白心中的偶像,“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尽胡沙。”这位连自己组织的淝水之战开火了,还在与别人下棋的八公山下传奇人物,走在队伍里。

孙绰,“卿试掷地,当作金石也!”他的《登天台山赋》读过的人不多,但知道“掷地有声”这个成语的却不会是少数,孙绰也走在队伍里。

大抵南朝多旷达,可怜东晋最风流。

少长咸集,群贤毕至的东晋的兰亭,王羲之和大家一起坐在曲水岸边,饮酒赋诗,借景抒情,四十一个人写了三十七首诗,编成了一辑“兰亭集”。

这也许是魏晋名士最有意韵的一次雅集了,王羲之心潮难平,于是舒蚕茧纸,握鼠须笔,顺流而下,一气呵成写下了“漂若浮云,矫若惊龙”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第一个对王羲之书法推崇倍至的是皇帝梁武帝。梁武帝说王羲之的书法是“龙跳天门,虎卧凤阙”,他让殷铁石拓了一些王羲之单个的字迹,留在身边,慢慢地欣赏,看了一阵又忽发奇想,要是将这一些字拚成文章,又能读又能看,不是一举二得吗?

于是,周兴嗣在一大堆王字中,挑出一千个字来,编撰成文,每句四个字,二句押个韵,无所不包。

周兴嗣是在一夜之间做好这一些事情的,第二天早上,梁武帝看到的是一个一头黑发全都变白了的周兴嗣。

这一篇文章,就是《千字文》。

数百年后的唐朝,太宗皇帝看到了王羲之的书法,惊叹不已。

为了一睹为快,太宗皇帝向全国人民下了诏书,诏书说,凡有人献王羲之手书《兰亭集序》的,不管是什么人,也不管他是从哪儿得来的,都可以封官赐金。

于是我们的故事,又回到了绍兴,因为这个时候,《兰亭集序》就在绍兴永欣寺老和尚辩才的手里。

《兰亭集序》原来是王家世代相传,到了王羲之第七代后人智永和尚的手里,已经是南北朝了。智永是最后一位保存王羲之真迹的王家子孙,和尚没有后人,智永在临终前,就将《兰亭集序》托付给了他的徒弟辩才和尚。

这一天永欣寺来了一位云游和尚,云游和尚是相貌堂堂满腹经纶的样子,他把身边带着的蔡邕、李斯、锺繇等一些书法巨匠的作品请辩才观赏,这使八十开外的辩才目酣耳热,也忍不住将《兰亭集序》拿了出来,也是要让同行开开眼界,云游和尚一见之下。连忙洗手取香,说要焚香跪拜王羲之的墨宝,当香柱轻烟袅袅飘起来的时候,辩才和尚渐渐失去了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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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云游和尚,竟是唐太宗手下的御史,他的名字叫箫翼。

唐太宗死后,“天下第一行书”用黄绢包着,收藏在一匣子里,作为殉葬品带进了昭陵。

现在我们看不到王羲之亲笔手书的《兰亭集序》了。现在我们看到的,是依然崇山峻岭、茂林修竹的兰亭,还有王羲之在曲水流觞中的清唱。

南宋绍兴二十五年的春天,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这个平常的日子里,因为陆游和唐琬的相遇,沈园明丽而清新的景色,在宋词中,永久地忧伤起来了。

从前青梅竹马的恋人和相濡以沫的爱人,就在春天开放的鲜花前邂逅相遇了。他们在相逢之前以为,岁月的流逝,也把曾经的故事带走了,他们在相逢之后才明白,故事走远了以后,心底的情感天长地久。

立在柳池前的陆游,望着唐琬远去的背影,心潮难尽。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诗人说,我们再也不能成为举案齐眉的夫妻了。诗人说,你永远是我心里比翼双飞的爱人。

诗是题在沈园里的一堵粉墙上的,宋朝的沈园,因为陆游的这一首《钗头凤》而有了挥之不去的哀惋。

之后没多久,唐琬一病不起,这一个柔情似水的女人,背着陆游写在沈园的句子,无奈地离开了世界。

四十多年之后,饱经了人世间沧桑的陆游再一次来到沈园,对着墙上自己的诗句,不由产生了恍若隔世的感叹。

“怀国仇金浩气长留剑南竹,喻钗见义人伦宜叙沈家园。”

这是禹迹寺边春波桥畔的沈园,我们的诗人走远了,远在季节之外你我之外。但我们还是轻轻地走来,悄悄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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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不忍心惊醒一个沉醉而深情的梦。当我们从梦的边缘走过,已经鲜明地感受到了遥远年代流传开来的忧伤和感动。

还是绍兴,数百年后的会稽山下,还是水墨丹青,那回肠荡气笔歌墨舞,使明代的这一方山水神采奕奕。

郑板桥说自己是“青藤门下一走狗”,铮铮傲骨的郑板桥衷心敬仰的,就是青藤书屋的主人徐渭,徐文长。

“几间东倒西歪屋,一个南腔北调人”。这是徐文长挂在自己厅堂前的对联。他是一个悲郁狂厉的人,是明代文人中最富有悲剧性的人,更是文化艺术史上,卓然独立,成就斐然的人。

九岁时能写文章,二十岁考上秀才,以后屡试屡蹶,好容易有机会入胡宗宪的幕府,并得到其赏识,却因胡宗宪的被捕而担心祸及自己,惧而发狂。以后的日子是压抑而狂躁,贫困而病苦。

明代中叶以后的历史,是一个让文人狂躁不安的时代,而徐文长独特的经历和个性,更是狂躁不安在他身上表现得尤其显着。

狂,或许就是徐文长最奇特的选择。他以这样的一个方式,彻底割断了与这个世界的联系,从此他就更加孤独地超然于众人之外。当他在生理上“狂”时,他再也无视于周围的一切,甚至他的自残身体,也成为对世道礼教的蔑视。当他在心理上“狂”时,他的身上就激荡出一种特别的创造力,发而为诗,发而为文,发而为书,发而为画,惊世骇俗,于是成为明代文人第一人。

徐文长诗文书画巨大的成就,几乎都是在得了狂症以后创造的,这无疑是一个奇迹,也是一个疑问,难道一个时代的文化艺术巨子,就必定以这样的一种疯狂了的形式才能够诞生?

现在,就是站在徐文长自凿的这一方“天池”前,看着那幽暗的水,一丝忧然之气,萦萦而生,我们想,这似乎就是徐文长留待于此的一点精魂了。 纸上数行字,空中几朵云。



本文节选自纪录片《江南》解说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