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阿来

在唐代的丝路上,在武威,可以听到多少种语言?或者,在这座叫做武威的,建了又毁,毁了又建的古城中,那些泥砖木窗间,响起过多少种语言?

在我意念深处,河西走廊上好些地名都曾这样反复念叨。

一个地名,在史籍中,在地理书上,在诗句间,在想像里,反复出现,自然就会带上咏叹的调子。

在店里吃了当地饭食,在武威城中某酒店七楼有了一个暂时属于自己的房间,已是半夜时分了。我没有拉上窗帘,希望能被最初的晨光唤醒。想要看到第一缕阳光把想像中的古城照亮。

我也的确是在那个时间醒来的。自然,这座古城是中国现实中最典型的哪一种--像一座没有前传的新城,兴之所致就仓促建成。我甚至没有失望。没有城墙,雉堞,没有佛刹……没有《凉州词》中所有的景象。灰蒙蒙的水泥楼房,没有新的容光,也没有旧的味道,楼顶上密布着太阳能热水器,在视线里无尽蔓延,直到光秃秃的一脉灰色矮山跟前。

我又回到了床上。半梦半醒间,写于公元六世纪的《凉州乐歌》在耳边回响:“远游武威郡,遥望姑臧城。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

半梦半醒之间,我恍然在古城的市廛中穿行。错肩而过的,是各种装束,各种体貌的人们。周围沸腾着不同的语言。

某年在纽约,一位当地作家陪我游走街巷,身边是来自全世界各个地方的人来来去去。大卫告诉我,有语言学家统计过,在纽约街头行走一天,可以听到一千多种语言。大的语种,小的语种,大小语种中的种种方言。恍然间,我在问他,那么,在唐代的丝路上,在武威,可以听到多少种语言?或者,在这座叫做武威的,建了又毁,毁了又建的古城中,那些泥砖木窗间,响起过多少种语言?

是啊,只有在想像中,一个人才能在一个地方同时遭逢走过这里的不同的人,不同的族群。匈奴人、突厥人、鲜卑人、契丹人、氐人、羌人、回鹘人、月氏人、吐谷浑人、吐蕃人……那么多不同的语言沸腾在四周,在小国的王宫中歌唱,在攻城的阵列中嘶吼,在市集上叫卖,在寺庙法台上讲经。也有诗人在把酒吟咏。到今天,那些生活场景都消失了,却有少数文字透过历史烟云,流传下来,让我们可以依稀触摸到一点过去时代的生活质感。比如,岑参《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城里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

我不想让自己如此精神恍惚,便从床上起来。坐在窗下读一本前人们写于古凉州的诗词集。我并不想梦回什么朝,臆想前尘旧事,假定自己生活在一个不属于今天的时代。在此说说古代,也只是今天现实的一个背景,一种比照。

今天的国人说到中国这个概念,脑海中会有一张大地图,那是满清最为强盛时的疆域。这个短暂阔大过的中国疆域,让今人有理由对西方的帝国列强保持长久的愤慨。历史地看,中国的疆域却时大时小。一套谭其骧先生主编的中国历史地图集,是我常常放在手边翻阅的。如果中国和疆域一开始便是满清帝国最为强盛时的疆域,那么生活在唐代的诗人岑参,身在凉州--也就是今天的武威--就不会有身在异乡的惆怅:“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就不会有大唐强盛时的雄阔悲凉的边塞诗,不会有惆怅渺远的“凉州词”。汉代,以武力开辟出河西四郡,到魏晋南北朝的大分裂时期,河西四郡又被不同族群交替割据。武威当地宣传材料上引以为傲的就是做过五凉古都。那些叫做前凉后凉南凉北凉的小小王国,王族们便来自各各不同民族--我只想说国王是什么民族,而不想用如今流行的表述,说这样国家是由什么民族所建。

到了唐朝强盛,重新恢复并拓展了汉朝最为强盛时的疆域,岑参这位边塞诗人,和那些来到河西走廊,或者再出嘉峪关,开辟戍守安西四镇的人们一样,家乡和家乡感,都在中原。那时的凉州,即便对于史上最强大的唐王朝,也是不稳定的边疆。强大时大军所指,游牧民族的武装溃入漠野。喜欢定居的叫做汉的族群筑城,修渠,屯垦,种麦栽桑。马背上驼背上其它名称的族群就游牧于荒野,时不时,农耕地带麦粟瓜果将要丰收,高墙重门的城市里商贾云集,市面上金银充溢,这样的消息会迅速传遍漠漠荒野。牧人都是弓马娴熟的战士,他们倾巢出动,目标往往就是河西四郡。武威也是这四郡之一。

对于筑城农耕的族群来说,土地就是命运。流血漂杵过了几百年,在漠野上游牧的民族,或者消失,或者远遁,或者游牧人自己也变成了被游牧人抢掠的庄稼汉。

到唐代,历史的模式未有变化,只是前来征伐的游牧人换了另外一拨。这回是从西南方来的青藏高原上的吐蕃人了。他们的目标仍然是河西走廊。所不同者,只是当年的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已换了名字:凉州、甘州、沙州、瓜州。安史之乱后,河西走廊这一递声向西北而去的四州尽被吐蕃攻占。吐蕃大军从高原上呼啸东向,瓜、沙、甘、凉之外,肃州、河州、湟州,兵锋所指,都应声而下。甚至,公元763年,大唐都城长安也一度被吐蕃大军攻占。之后,吐蕃统治河西走廊近百年。近代,在敦煌藏经洞中发现的各种文书中,就有吐蕃文的文书好几千件,成为研究吐蕃史与河西走廊历史的珍贵材料。

北宋,形式上在河西地区建立了凉州府,实际控制的还是遗留在此的吐蕃六谷部。后来,这里有了另一个国,党项羌人的国,叫做西夏。武威今天的城市历史宣传中,宣讲其重要性,五个凉国的都城之外,说是还做过西夏的陪都。“大夏开国,奄有西土,凉为辅郡,亦已百载。”这是西夏时,用汉和西夏两种文字刻在《重修护国寺感应塔碑》上的话。

……吃过早餐,开始在武威城中游览。这座要以武扬威于异域而得名的城市里,有一座幸存的文庙。这样的文庙,我在云南建水也见过一座。但当地朋友说,那个不算,不如武威城中这一是中国现存四大文庙之一。

在这里,我没有什么感动。因为只是建筑的幸存,里面却空了。像当下中国的各种庙,无论外面整旧如新,还是整新如旧,里面却空洞了,精气神都不在了。这座文庙,里面固然还陈列了孔子像,还有照片与文物。但我还是感觉里面是空的。所以,人们在一间一间的房子里进出参观时。我坐在院子中间的太平缸旁。仰看几株苍劲的国槐。这几株国槐,树干在院子里,硕大的树冠却高张在房顶之上,它们的荫凉甚至溢出到了院墙之外。我想,如果将此视为一种象征,那么,这才是文化传承该是的状态。枝干苍老,但新的分枝却在阳光下生气勃勃,开花传种的同时,还在我们身上投下使人心境熨贴的清凉。我在另一篇文章中说过,在国内旅行,我不太愿意看人文古迹,从文化意义上讲,过往的兴盛总反衬出眼下的衰败,让人心生悲凉。在大西北,这自然环境也严重恶化的地方,在烈日当顶炙烤焦渴的大地之时,我倒愿意坐在这几株老槐树下,享受这难得的清凉。

我还想起了一位西方传教士的话:“今中国人多拜孔子而不行其言。”那是这位西方人在十九世纪的观察。那还是遍地文庙的时候啊!今天,人们不信之外,连拜也免了。当然,少数学养与动机都可疑的国学家和地方官员穿着过去的服装,脸上却挂着现代的会议表情祭孔的情形除外。

城里还有一座钟楼,悬着一口唐代的钟。轻叩一下,谛听,钟内有风拂过荒漠的余响。

是时间让原野成了荒漠,还是时间自己就是荒漠?

阿来,当代着名作家,第五届茅盾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