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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帝王的直接行为,云冈完整地把一个王朝的百年大业、精神风貌、意识形态、社情民俗,形象化艺术化地缩影、镌刻在一壁岩石之上。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鬼斧神工,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花,一叶,各具精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儿骤入宝库,神魂丧失,莫知所携,事后追忆,亦如梦入天宫,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文/ 聂还贵

走近云冈需要一个艰苦跋涉的过程,那是一个需要穿越1500多年历史隧道的跋涉。

走进云冈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那是步入中国古代一个神秘王朝灵魂深处的困难。

秦汉唐宋元明清一剪剪鱼贯而行的背影,毕竟是清晰的、浮显的,而雕刻在武州山云冈石窟上的北魏王朝,尤其是那个披挂传奇色彩的拓跋鲜卑民族,却实在是朦胧的、奥秘的,一如雾岚锁绕下明暗的林渊、白云深处隐约的人家。

开凿于前秦建元二年(366)的敦煌石窟,其荟萃一洞的碑志、经书文献,比之云冈石窟,可谓卷帙浩繁,佛光耀耀。可惜这一堪称世界文化宝库的“藏经洞”,不幸蒙遭愚昧和凌辱的劫难,令无数稀世珍品散失亡佚,成为扎在中国学者心上的一根芒刺,也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一疤无法弥合的伤痛。

“耿耿不寐,如有隐忧”。这一民族的巨大悲怆,常常在我思维的屏幕上,与“万园之园”圆明园被浩劫的惨烈景象交相叠印,叠印成一宵宵无眠之夜……

云冈石窟,迄今所发现的文字史料,少得叫人怀疑、叹息。研究者引经据典,无非一“水”、一“志”、一“碑”:《水经注•漯水》中数十字的描述;《魏书•释老志》里零星的记载;金代曹衍《大金西京武州山重修大石窟寺碑》上简约的记文。

此外便是袒露在我们面前的万千尊身材大小有别、神色姿态各异的石佛,和一窟一龛石天石地的石头世界,叫你“横看成岭侧成峰”地作“哥德巴赫”样的猜想。

我曾编织过这样的憧憬:或许云冈也尘封着一个“藏经洞”,突然有一天被发现,被打开,像一幕辉煌壮观的日出,金焰飞腾,灵光万道,把武州山和整个世界照耀得一片灿烂。通明。沸腾。

我还相信,历史绝不会让敦煌“藏经洞”那样的覆辙重蹈,否则,人类文明的太阳就会湮然沉落,最初的混沌和黑暗将重新淹没我们的村庄、城市和道路。

纵然云冈藏经洞的向往,只是一线奢望,一弯悬浮在幻想空中的美丽梦,我也愿一路与梦同行,与梦共舞。巴金说,有梦的人是幸福的。休斯说,没有梦,生活就成一只折翅的鸟,就像一片冰雪覆盖之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云,万境都如梦境看。美国教科书把人生表述为“为了梦想和兴趣而展开的表演”。(“人生”在中国词典里的定义是,人的生存和生活。)梦的色彩,铺陈生命的色彩;梦想的高度,标志人生的高度。

一块弃于青埂峰下的顽石,因有“字迹分明,编述历历”,被演绎成一部风月无边的《红楼梦》,两百多年来,读得多少人亦真亦幻,亦醉亦痴。

一壁“真容巨壮,世法所希”的云冈石窟,15个世纪以来用她那一行无字的石语、一阙无韵的诗词、一支无声的旋律,向世界诉说着一个王朝,一个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佛教历史,以及音乐、雕塑、绘画、服饰……诸多门类艺术不朽的神奇,还有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光荣与梦想,马背上驮载颠簸、如火如荼的岁月。

云冈阅尽人间沧桑,天地悲欢,一任千年的西风残照,蒙盖了一网透明而神秘的面纱。面纱下那一串千古之谜,谜如一枝苍劲的古梅,缀结着一朵朵苞有奇香异美的蓓蕾:

开凿云冈第一斧的时间、人物之谜;“天下第一山”含义之谜;第3窟初为空洞之谜;第13窟主像脚面黑石之谜;昙曜五窟与五个帝王对应之谜;双佛造像象征之谜;“六美人”由来之谜;云中石室之谜;石鼓寒泉之谜;“云深处”之谜;“太武灭佛”之谜;康熙皇帝巡幸之谜;……

惟其“谜”,云冈石窟才更彰显其独特魅力和永恒诱惑,就像大佛脸上荡漾、流动、闪耀的微笑,谁能说得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神情:高贵?独尊?慈悲?亲和?宽容?怜悯?关切?惜爱?……

任从不同视角品读,你都会获得一种高洁的情绪和丰沛的诗意。这微笑是一种单纯的丰富,丰富的单纯,就像七色阳光、千姿彩云。

这微笑干脆就是拓跋鲜卑的微笑,这神情便是北魏王朝的神情。这微笑和神情,只要与你的目光相遇了,对接了,连线了,重合了,就灿灿然雕镂在你记忆的崖壁上,叫你一生一世都无法释怀,无法忘却。)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风流不在谈锋胜,袖手无言味最长”。

在云冈大佛面前,《大卫》、《思想者》、《维纳斯》显然不可同日而语,那一度曾经传得有点神乎其神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就更显得微不足道、渺如草芥了。

“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地藏”。云冈之谜呈现为一种巨大的寂静。寂静如禅,那么云冈就是一座盛大的禅了。

禅是东方的智慧,禅界空明澄净:以心会心,不立文字;“佛语心第一”,“菩提只向心觅”;“明心见性”,“见性成佛”。

我曾在一个雪天来看云冈。站在大佛脚下,静静地听雪花飘飞的旋律,听松枝拥抱雪花的热烈,听鸟雀在雪地一叩一叩的寻觅,听雪线下面土地鹅黄的温暖和小草翠绿的梦,听春天由远而近的青青足音,听雪中云冈博大精深的心韵……。

曾担任张之洞幕僚近20年、素有奇人之称的辜鸿铭,在其用英文写成的著名文章《中国人的精神》中这样结尾道:“能使我们洞悉物象内在生命的安详恬静、如沐天恩的心境,便是富于想象力的理性,便是中国人的精神。”

仰望和倾听云冈雄矗的静默,谁会拒绝“如沐天恩”的临照?谁的灵魂幽潭能不荡起万千轮悠绵不绝的理性回响?!寂静,并非实指声响丝无,松风不动,如“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洞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楼台深锁无人到”,“细柳新蒲为谁绿”?而是一种求达“山中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无奈长夜人不寐,数声和月到帘栊”那样的“意中之静”。就像远,不一定如“渺渺望水,杳杳看山”,而是谓“意中之远”。

这种心静自然凉,“人从桥上走,桥流水不流”的空静、淡远的心理觉态,酷似宗白华讲的“美学上所谓‘静照’。静照的起点在于空诸一切,心无挂碍,和世务暂时绝缘。这时一点觉心,静观万象,万象如在镜中,光明莹洁,而各得其所,呈现着他们各自的、充实的、内在的、自由的生命,所谓万物静观皆自得”。

阿富汗境内,有一座同样闻名世界的巴米扬摩崖石窟,《大唐西域记》曾以“金色晃曜,宝饰焕烂”之词溢美。其与云冈石窟的创建,几乎可以锁定在同一历史频道。两窟遥相辉映,互为参照,构架成人类石窟艺术史上一虹超越时空、妙绝古今的壮观。

悲乎!就在人类步入21世纪早春之际,一朵野蛮愚昧的乌云吞噬了那里文明的曙光。一瞬间,巴米扬被炸毁成一片令世界震惊的废墟。这一遗恨和痛惜,不仅反衬出云冈的弥足贵珍,把云冈这块艺术资源的稀缺性推向新的极致,而且意外和更深一层地浓重了云冈之谜的色彩。

英国的葛瑞母•汉卡克《上帝的指纹》一书,被誉为“启示录”和“智慧的考古纪闻”。但他无论怎样的假设和预言,所依赖的考古对象都无法游离地球现存神秘现象和文明创造。云冈石窟营造的纯粹的石头世界,和它凿记的那个北魏王朝,疑窦丛生,迷雾缭绕,不正是镌刻在上帝手掌上的一道奇异“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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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冈之谜,使人联想到迷人的楼兰。

楼兰是中国古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它像罗布泊西岸的一朵蘑菇,妖艳在丝绸之路的咽喉要冲。东西方商品在这里物流集散,中西文化在此处集萃释放。更有楼兰姑娘,个个都有羞花闭月之容,沉鱼落雁之态,雨打芭蕉之韵,清水芙蓉之丽,是天女撒向人间的千千花瓣。公元3-4世纪,从印度远道而来的佛教,披着袈裟,诵着经论,走进楼兰国宗教的圣殿,堂而皇之、正襟危坐于首席交椅……。丝绸一般光滑飘动的文明,使楼兰成为镶缀在戈壁胸前的一颗五彩宝石。

文明灿烁的楼兰,想必与当时勃然兴起和逞强于北方的拓跋鲜卑,有过种种藕丝之连,瓜葛之牵。有人说,云冈的“六美人”雕像就有楼兰姑娘的照影。

东汉之后的中国史籍中,突然空白了楼兰的记录,那一度像雕花瓷瓶一般典雅精致的楼兰城郭,“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从茫茫戈壁原野中莫名其妙地抹去了踪影,成为一座旷世废都。不,“莫名其妙”的形容是不负责任的,有资料证明,楼兰的消失与生态恶化有关。洋洋湖泊沦为炎炎沙漠,那是多么巨大的变迁!可怕的不是大自然沧海桑田,而是无知的人为毁灭。

从汉到东晋,中原历代王朝都在楼兰、高昌等地屯田农耕,斫林伐草……。汉屯垦西域所设的最高机构是“戊己校尉府”,《三国演义》中的那个董卓,就因任职“戊己校尉”时屯垦“有功”,被召回到洛阳做了中郎将。

那春绿秋黄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的“三千岁”胡杨林,被砍伐时泣落的胡杨泪,成了曾经被缚而正在解扣的魔鬼风沙们欢庆的美酒……。

文明的传播发生错位和误导,就会变质变味,成为假象的文明,退回到最初的愚昧。愚昧和文明究竟有多远?比愚昧更激进、更疯狂的还有战争百般的蹂躏:“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楼兰只是苦难西域的一个缩影:《汉书》言之凿凿,“元狩二年春,霍去病将万骑出陇西,讨匈奴,过焉支山千有余里。其夏,又攻祁连山,捕首虏甚多”。汉军铁骑掠过,匈奴故地飘起了沉沉幽怨的北朝民歌《胭脂歌》:“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

拓跋北魏因嘎仙洞的揭秘,其家底和身世已见端倪,有了分晓。然而,神龙见首不见尾,嘎仙洞——云中石室——云冈石窟——龙门石窟,这一条生命之链里,拓跋北魏和楼兰一样,究竟留给我们多少团费猜的谜,多少串难解的“?”……

云冈之谜,宏然一座闪射瑰丽诱惑的“藏经洞”,吸引我们放飞无限想象,溶入无尽探求。

近代日本、法国等国家许多学者对云冈的兴趣和崇拜近乎一种着迷状态,并且获得了一批研究成果。

上世纪30年代前后,在中国学者文人圈内,掀起一股观览探究云冈的热潮,大家以到云冈去,与大佛对话攀谈为幸。

陈垣、周一良、宿白等从历史学、佛学、考古学视角,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等从建筑学层面,胡适、冰心、郭沫若等从文学向度,纷纷用笔雕刻出关于云冈煌煌昭世的多维艺术价值。

按下时光录音键,我们聆听一段青年时代郑振铎和冰心的男女声吟诵唱和:

郑振铎:云冈石窟的庄严伟大是我们所不能想象得出的……每一个石窟,每一尊石像,每一个头部,每一个姿态,甚至每一条衣襞,每一部的火轮或图饰,都值得你仔细的流连观赏,仔细的远观近察,仔细的分析研究。……全部分的结构,固然可称是最大的一个雕刻的博物院,即就一洞一窟一碣的气氛而研究之,也足以得着温腻柔和、慈祥秀丽之感。它们各有一个完整的布局,合之固繁颐富丽,分之亦能自成一个局面。……入了一个佛洞,你便有如走入宝山,珍异之多,山川之秀,竟使你不知先拾哪件好,先看哪一方面好。

冰心:万亿化身,罗刻满山,鬼斧神工,骇人心目。一如来,一世界,一翼,一花,一叶,各具精严,写不胜写,画不胜画。后顾方作无限之留恋,前瞻又引起无量之企求。目不能注,足不能停,如偷儿骤入宝库,神魂丧失,莫知所携,事后追忆,亦如梦入天宫,醒后心自知而口不能道,此时方知文字之无用了!


聂还贵,著名作家,本文节选自其著作《雕刻在石头上的王朝》,有删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