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对安徽宏村的感觉是画中瞧柳雾里看花,它好似睡在梦里睡在岁月深处,朦胧着一份古老的美。谷雨前二日走近宏村,触摸到它的肌肤与脉动时,那感觉才像层层剥笋般真晰起来,这个古老的村落也似乎在明清梦里醒来。

宏村状如水牛,静卧于青山绿水之中。村子背后相连的雷岗山,像一道与天相接的天然青壁,隔住了外面的世界,从古至今护卫着宏村的安宁。山上流下的雨水,经年潺潺;村中半圆形月沼活水常流清波荡漾,粉墙青瓦倒影浮动;九曲十湾穿院沿房流淌的水圳,环绕村中的家家户户,四通八达。背靠青山,碧水环绕,水天一色,造就了宏村的开阔和活泛。远看,清秀疏朗;近观,清明灵动。活在一份养心养眼的自然景致中,又被山水呵护滋润着,宏村历风雨经岁月,依然与众不同地美丽着,被誉为“中国画里的乡村”。
 

春阳和煦,万物复苏,村旁南湖沿岸古树摇曳扶疏,枝叶蓊郁如盖,两株红杨已有四百余年的树龄,游人经过,不由想摸摸它从明清活过来的树干。南湖平静如练,其上一座小巧玲珑的石拱桥——画桥,把络绎不绝的游人送往村中。过了画桥,就走进宏村悠久的历史里了。宏村始建于南宋绍兴元年,当初汪氏六十六世祖彦济公于战乱火灾之际,遵祖嘱举家迁至雷岗山阳,建造十三间楼,取名弘村,清乾隆年间避讳改为宏村。800多年来宏村静静典雅在历史中,历经风雨沧桑,留下百余幢明清民居,成了精美文物。

踩着石板小道向村中走去,蓝天如洗,古巷蜿蜒,一座座明清老屋,像经了风雨的安详老者,泊在幽深的岁月里。汪氏总祠乐叙堂、金带环抱的务本堂、“民间故宫”承志堂以及乐贤堂、敬修堂等兀自在春风里沉睡并幽雅着。这些老宅砌进了传统徽派古典建筑的风格,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集砖、木、石雕于一体,精细生动。那雕花镂空窗和黑白分明的马头墙斑驳着历史的沧桑,那八字门把守着流动的时光风雨,一任朝代更迭,肃然无语。此刻,“岁月”二字,在宏村显得如此清晰,如此立体,我们走走看看寻寻觅觅,在岁月里穿梭,仿佛找不着时间的坐标。推一门而入,邂逅满院清凉,清塘泉流处苔痕布荫,古藤虬曲盘墙,青枝绿叶茂茂然探出墙头摇戏春风;屋内幽深静雅,中堂画轴、楹联、字画、八仙桌以及东瓶西镜的摆饰,古朴依依,恍惚悠悠,让人触摸到另一个时代的脉动和徽文化的韵律,在脑海中搜索着电影电视里似曾相识的场景。眼前的景物似乎在哪里、在哪里见过的?视野迅速从眼前倒带至《家》、《徽州女人》等镜头里,时光交错,亦真亦幻。导游说,这庄严古雅的厅堂,是长老们曾经议事谈心的场所;那二楼闺房外的廊间,当年走动着大家闺秀的窈窕身姿……春日午后,站在白墙黑瓦的院落里,老宅深深,古屋森森,仿佛那些长老的身影和闺秀的笑靥还在四周隐约,明清的阳光在地上轻轻晃动,周遭弥散着流年的感觉。

 

屋外时有吵杂之声传来,但站在老屋里心是幽静肃穆的。过往从这儿进出的女人被“三从四德”层层束缚着,言行是不得自由的;在这儿长成的闺秀,是迈着莲花碎步笑不露齿的。老屋是豪华舒适的家,是否也是一种无形的精神枷锁,将人性无端地禁锢?庭院不语,老屋不语,只有春风一如既往地在老宅子里走走歇歇。我知道长条案桌上东瓶西镜中间座钟的居家摆饰,寓意为终身平静,可是一代代屋主人,特别是女主人的一生是否平静、幸福呢?瓶、镜木然,座钟木然,只是沉默中它们依然泛着隔世的光泽,不知现代人循着这幽幽沉沉的光影能否找到前世的答案?过往徽州人以商贾为业,名望族多为贾于浙江杭州、绍兴间,而徽州女人便独自留守家中伺老抚幼、操持家务,男人在外积累了大量资产后,就回家乡置田购产,建房垒屋。徽商们当年建筑的老屋,砌进了往日的荣华,也记录着他们商旅之艰辛和徽州女人的寂寞泪痕吧?走在明清老旧的时光气息里,幽然如梦,三四百年前的旧景在眼前恍惚,雕栏花窗今犹在,物是人已非。

出得门来,耳畔又闻流水潺潺,作为一个女人,我却仿佛听到了一声声的怅然之叹,这声音曾在悠长孤独的岁月里起起伏伏,录印着徽州女人的渴念隐忍和脂粉容颜的红润黯淡,年复一年地坚守着女人的本分,卫护着家乡的荣耀,蓦然,徽州大地上那一座座的贞节牌坊,仿若都在流泪……流水带走了光阴故事,老屋给人留下绵长无尽的意绪和感怀,却一代代清醒着。

南湖书院自古是黟县文人墨客兴会讲学之处,书院宏梁伟柱,大厅巍峨壮观,其间人影语声浮动。一拨人流退去,沿台阶走上启蒙阁,片刻的静默引领着我再次走进了时光之梦,190年前的朗朗书声由远而近此起彼伏,缭绕于耳,恍若见到清代诗人汪承恩、新安医学名家汪应昱、清末内阁中书汪康年、民国初期黎元洪政府国务总理兼财政总长汪大燮等在此启蒙授业解惑时的情景……如今这些故人往事都已被岁月带走……徽州人重商,也不轻教育,詹天佑、陶行知、胡适等各界优秀人才的辈出,就是明证。 

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上的民俗和建筑,周庄、西塘小桥流水着江南的玲珑秀丽,而宏村黑白民居却更多了一种庄严精致,就像凤阳花鼓、泾县宣纸,散发出浓浓的徽派韵味。这些古典的建筑,或富丽堂皇,或古朴雅致,如立体的诗、凝固的音乐,透着古典美,叫人由衷地佩服徽人的聪明智慧。 

游人戴着太阳帽和墨镜走街穿巷鱼贯而入,导游的彩旗和喇叭声此起彼伏,拂动着沉卧的老宅,惊醒了宏村。宏村抬起头张望着世界。

走过村中老街,不经意就会遇到三三两两的茶社,茶社显得挺亲民、亲切、自然,一般是庭院人家的堂屋,置一两张八仙桌,几把木椅,白底蓝花茶壶,配以同色茶盏,内墙挂着闲静的荷、梅、葡萄、芭蕉等水墨画,组成了简单清爽的品茶天地。小家碧玉形的茶社,成了游动的人流中一处清净幽雅的绿洲。水榭里的宏村似醒似睡着。在这里喝茶,自有一番清趣,古筝乐曲合着绕屋的潺潺流水,心渐入定,茶也不在于多金贵,入味就雅,一边品茗,一边欣赏户外古朴雅然的景致,难得是禅茶一味的感觉,浮在这种感觉里,就成了飘飘悠悠似醒欲睡的边缘人。慢啜细品,心静神怡,茶过三盏,清香入心,那韵味和文化便点点浸逸出来。只是窗前、门外忽有动静,那动静以不可阻挡的姿势漫过来,半睡半醒的水榭就在人声浪潮的无奈冲击下醒了个透彻。茶社瞪大眼睛看热闹时,那清趣和禅味就失了大半。

入夜,南宋明清一路走过来的宏村,在喧闹了一整天后,安然睡在过往的时光里,远近山水影绰迷蒙,静谧,像清凉的露水,浸透了夜色和村庄。

夜晚在水沼边喝茶,晚风徐徐,月光满塘,四周明清老宅灯火的倒影亮在水里,星月也在水里晃动,碎影错落,晶莹迷离,四五个素心人灯下闲坐,三杯两盏雨前茶袅袅生烟,啜一口,心思温润,物我两忘,尘嚣俗事一一羽化,山水与人生都在这一份清雅宁馨中纯洁无瑕。茶社主人热情为之续茶,陪同聊天,茶香轻逸,飘入水中,清凉绿意在水波里弥散开来,夜也成了一个大茶苑,宏村悠闲在馨香恬静里,就想起那句“青山绿水本无价,黑瓦白墙别有情”来。在宏村喝茶,喝到了一种意境禅心之美,就连村旁那一片油菜花也有茶的境界,独自在风中静静开放弥香,不搔首弄姿争春色呢。

从睡梦深处走出来,宏村又将迎接一个沸腾的白昼。 

徽风徽水叫人迷恋。 

人们从四方慕名涌向徽州黟县的这座布满明清黑白民居的古老村落。宏村的明砖清瓦小桥流水渐渐走出了梦境,黑白青的传统徽色开始依红偎绿客串着五颜六色,古徽州方言里游走着南腔北调,一拨拨游人蜂拥着现代元素现代风,将宏村频频惊动,宏村便时睡时醒,夜睡昼醒……醒了的宏村想动想变想涅槃,于是古今共舞,雅俗并肩,喧静携手,古老原始的宏村开始串味跑调。就担心,蜕变进化后的宏村,还会有沉睡在梦里,静拥着南宋细胞、明清脉动时那种独特的美吗?真不希望珍珠一被挖掘就失去了华彩。

归途,远远又见到南湖边那两棵四百多年前的古树,就想起张爱玲的那句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醒了的宏村还回得去吗?

本文原载于《散文百家》2012年0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