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家族”的广州记忆
 


文/金雯 

从许拜庭定居高地街开始,许家子孙已在广州生活了近200年。这个“广州第一家族”,出过粤军总司令、鲁迅夫人、中山大学的校长、广州市第一代个体户和TVB演员,不再是豪门大族,却依然影响深远。

穿过高第街服装批发市场,需要特别留心“许地”这两个字,才能找到这个“广州第一家族”的发源地。广州近代的知名人物:粤军总司令许崇智、鲁迅夫人许广平,近代著名教育家许崇清都诞生于此。拐进“许地”巷口,迎面就是四个散发着臭味的垃圾桶,批发市场的手推车呼啸而过,制造着刺耳的噪音。
居委会的一纸通知贴在烂墙上:“近期有强降雨,请房屋开裂、漏水的居民到街道庇护站暂时躲避。”许氏家族在“许地”延绵200年,共有21宅92户,如今破败得像是城中被遗忘的疥疮。但许家后人有他们的乐观:“在广州,许家子孙还能看到自己的祖屋,要是在北京、上海,早就被拆光了吧。”

时势造英雄
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邱捷是研究孙中山的专家。他说,《国父年谱》的索引中许崇智的条目最多,作为孙中山的重要将领,许崇智在哪里做什么,可以作为孙中山行踪的重要参考。孙中山的军事助手不多,始终如一忠实于他的将领也少。许崇智在30岁之前便确立了自己在孙中山身边的地位。孙中山的倚重也使许崇智成了近代中国革命史、军事史上的重要角色。
邱捷说:“许家祖上也出过一二品大官,但是放到中国近代史中,都不能算是重要的人物。在民主革命时期,许家的后代才迅速成了举足轻重的人物。这是与广州在辛亥革命前后的地位分不开的,英雄造时势,时势也造英雄。”
作为“革命中心”的广州,也较早开始面对城市“现代化”的问题,为贯通交通,1918年开始拆除老广州城墙,开辟马路,当时的拆墙布告也带有“革命”意味:“近世城垣,已如古代兵器,无存在之理由”。只有西关的居民出来“抗拆迁”,自然寡不敌众,三四年后,老广州的城墙消失。7个城门只留下归德门的一块城门石额。1921年,《广州市暂行条例》公布实施,广州成为中国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市”,建制仿效欧美,有自己的市政厅,孙科是首任市长。他在1920年写的《都市规划论》是中国第一部阐述城市市政建设的论著。

不可知的家族命运
廖仲恺被刺后,许崇智迅速失势。他遇上了孙中山过世后的权力更新换代。许家在广州盘根错节,蒋介石要建立自己的权威,以许崇智为代表的粤军必须被排除。
有许崇智的后人认为,如果许崇智没有被蒋介石赶下台,许家就能“家天下”了。但是也有许家人说:“许崇智花天酒地,做事没有主见,摇摆不定,没有蒋介石处理事情的魄力。”这位粤军总司令身上经常挂两根枪:一把手枪,一根烟枪。
1939年,许崇智从上海迁居香港。当时广州已被日军占领,有近80万广州人逃难,绝大部分都逃至香港。许崇清的小儿子许锡挥当年也在这批逃难的人中间,母亲廖六薇(廖仲恺的侄女)带着他们5个孩子跑去香港投奔亲戚,父亲许崇清作为中山大学的校长随着学校迁往粤北的坪石。许锡挥说,这是全家第一次分离。
1942年,香港沦陷后发生粮荒,又有46万人跑回广州,那一年,许锡挥记得自己上小学三年级,他已经随母亲又从香港逃到了上海,并准备穿越封锁线再回到广东与父亲会合。他还记得坐着小舢板躲避日军巡逻艇的那个夜晚,对岸挂着一领蓑衣,升起来表示安全,落下去表示危险。他们回粤的第二年,广东大旱,珠江桥的桥洞里爬满了饿死的饥民,这些桥洞因而得名“升仙洞”。
香港沦陷期间,许崇智得到日本驻港总督矶谷廉介的保护,此人是他在日本士官学校的同学。在1949年之后,大陆和台湾方面都曾给过他生活资助。除了组织不成功的“第三路线”之外,许崇智对各派政治势力都保持了缄默。

名人都是家族的“逆子”
“许家人觉得自己家族很光荣,出了这么多大人物,其实许氏家族近代出现的著名人物都是这个家族的‘逆子’。”年逾八旬的许锡挥对于辉煌的大家族有点淡然。在他记忆中,高第街“许地”就是黑深深的大房子。
许广平是家族的最著名的反叛人物,8岁时反抗缠脚,19岁抗婚北上求学,之后与鲁迅恋爱生子。1927年,鲁迅和许广平在广州待了9个月左右。此时的广州已经逐渐具备了现代城市的雏形。城市中近千人的街道清洁工,负责定期清扫,搬运垃圾。奶牛场、茶楼、诊所等关系公共卫生安全,必须领取营业执照。公开聚赌以及吸食鸦片都是非法的。市内有500名警察分布在12个治安管理区。当时的政府公文中会有“罔顾公益”、“有碍公众卫生”的表述,在官方话语系统中已经有了“公共利益”这样现代的观念。 
有媒体报道,在穗期间,鲁迅与许广平曾去许地宴请了叔伯兄弟。许锡挥说自己跟周海婴确认过,鲁迅许广平夫妇从来没有一起去过高第街许家。“他们都不喜欢那里。”许锡挥回忆说,许广平与鲁迅在一起,一开始许家人是不赞同的。许广平一度是许家的禁忌,家人甚至不怎么愿意提到她的名字。
许广平在许家人心目中的地位,在1949年新政权建立之后有了戏剧性的转换。许广平的名气高过祖父许应,50年代,许广平故居就挂上牌子了,祖父的旧宅靠着这个叛逆孙女的名声来保护。
新中国成立之后,许广平很少与许家人联络。政治运动频繁,封建官僚大家庭的出身是个危险的靶子。许锡玉是许广平最喜欢的侄子,“反右”中被打成右派。在写给许锡玉的信中,她说:“你的环境,学农业不见得不好,而你却要卖去手表供小孩读书,你可知道读完毕业还是要下乡参加劳动,……而你却迷信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旧思想,我能如你意吗?我依了你,就是你要我犯错误……”此时许广平已经不是那个“更幻想学剑术,以除尽天下不公平事”的叛逆女儿了,她无奈地顺从了时代。

“三代而亡,五代而斩”
广东著名美术家卢延光在2004年写了《广州第一家族》,整理出外祖家族近代以来的发展脉络。在他看来,所有的大家族都有《红楼梦》的影子,逃不开“三代而亡,五代而斩”的命运。以血缘为纽带的家族就像是一个石头打进河水里,慢慢扩展,越扩越稀薄,最后就消失了。
1932年,卢延光的外祖父许崇年辞去南京政府交通部通航政司的职务,回到故里,许氏大宅门已经日渐衰微。《广州第一家族》中写“他修葺危房,整理债务,划清公产私产界限,迫令占公物的迁出,回收,在家庙周围出租公屋‘以文养文’。”但是“家族新政”并未使许家中兴,反而使家族内讧,纠纷不断,许崇年失望放手。晚年看破红尘,出家于香港慈云山。
卢延光是在清理阶级队伍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当时他已经21岁了。“我是1948年生的,1958年,爸妈就去了香港,我们兄妹是由许地陪嫁过来的一个工人带大的,她是贫下中农,可以保护我们。”知道母亲家族的历史时,卢延光吓了一跳,不是震惊于显赫的家势,而是突然发现自己是反革命封建家庭后代。“我当时是团员,要求进步的,还跑去领导那里交代。”

旧知识分子改造
1951年,许崇清担任中山大学的校长。这是他第三次当中山大学的校长。此时中国大学的“党外校长”正经历痛苦的转型,来自学校党委书记的压力让“旧知识分子”措手不及。所幸中大的党委书记冯乃超曾经是上海新文学运动的领导人之一,十分团结知识分子,与许崇清合作得很好。
1957年反右派斗争时,到处都在大鸣大放,报纸上章伯钧、罗隆基等民主党派人士对新政权表达了许多批评意见。许锡挥记得父亲只说了一句:“《宪法》规定共产党的领导,这些人违反宪法。”当时的省委第一书记陶铸到中大开座谈会,鼓动中大的老师向执政党提意见,陶铸还带头先做发言。但是许崇清一句话也没说,由此逃过了一劫。
许锡挥说父亲是个沉默的人,对于“旧知识分子”在新政权中的感受,许崇清跟小儿子只说过这么一句:“解放以后,我有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因为他不是老革命,心情还是压抑的。”说到这里,年逾八旬的许锡挥眼眶湿润。许崇清从东京帝国大学研究院毕业,在日本留学期间加入同盟会,与家族兄弟许崇智、许崇灏不同,他对政治不感兴趣,毕生投身教育,想要在中国建立一个科学的教育体系。晚年,他对小儿子许锡挥说:“我的教育理想在旧中国和新中国都不能实现,感觉十分遗憾。”
1968年,文化大革命的第三年,红卫兵去许崇清家抄家。三四个中大的学生只是翻了翻他的书就走了,相对比较文明。抄完家,有一个学生回头,跟许崇清夫人廖六薇说:“现在天气很冷,我没有钱买棉衣,你有没有棉衣啊?”廖六薇连忙翻出一件棉衣给他,他连连感谢。
也在这一年,军方背景的工作队进驻中大夺权,成立革命委员会,学校里原来的管理系统全部作废。革委会发出通知:凡是在旧政权中任过职的都必须去登记自首。许锡挥说:“国民党统治中国20多年,很多人不过为了混口饭吃才当个办事员。未料到文革中居然会遭清算。”81岁的许崇清半夜被拉到操场批斗。许锡挥说自己当时坐在下面不敢看。不久,许崇清心肌梗塞离世。在1980年为他补办的追悼会上,有挽联写道:“天丧斯文”。文革开始后的四年内中山大学没有招生。

共产党、国民党和个体户
在1988年,许崇清的百年诞辰纪念大会上,许崇清的大女婿和二女婿并肩而坐,一位是中国核武器研究的组织指挥者之一朱光亚,另一位则参与了美国轰炸机、核反应堆设计的二女婿李叔权。改革开放以后,广州的许家人与海外的亲戚联络日益紧密。亲人相见,说起当年事,那些派别对立、好坏忠奸都显得有些好笑。许崇年的夫人邓不奴是铁杆国民党员,总是自称“老革命”。晚年时,大陆的亲人去香港看她,全家团圆合影留念,紧紧靠着她的侄子许锡缵是解放前打入国民党国防部六厅的中共党员。
在历史的大变局中,有时一个偶然的决定,就会让命运发生截然不同的变化。许锡申是黄埔军校14期的学员。解放战争结束之前,随国民党国防部撤退到成都,他没登机飞往台湾,而是回到了广州许地。之后他便成了政治运动的对象,经历劳改、下放。
1980年,许锡申成为广州市第一代个体户,在惠福西路开了一个铁皮档,买卖打火机。广州的最早的万元户就是从个体户中诞生,80年代初,最高只有10元面额的人民币,数一万元要数好久。这是个体户有钱后的第一个感慨。1987年档口被撤销,他就靠统战部每月460元贴补生活。1998年,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许锡申说:“人身能自由,思想不受威胁。以前‘今日不知明日命’,现在不是这样了。”这也是所有走过离乱时代的中国人的普遍感慨。

鱼骨天线和TVB亲戚
从许拜庭定居高地街开始,许家子孙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将近200年。许绍辉是许家第七代子孙,他没念过多少书,也没过大财。现在留在了“许地”,开了4平方米的士多,售卖烟酒饮料。巷子的人总是先看到许绍辉的老婆,再看到站在后面的许绍辉,在微暗的室内,赤着膊,不多话。像很多老百姓一样,他对世道总有些抱怨,但习惯于沉默不语。
大家族的荣光离他已经很远了。现在夏天到了,他最关注的是许地入口处的几个垃圾桶,希望某一天会有人来关照一下,将它们挪走。每次,他坐在“醉香士多”,看到专程从国外回来寻根的许家人掩鼻而过时,作为留在许地的许家后人,总觉得羞愧。但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他又觉得自己的无力。“如果哪天有个领导来看到就好了。”
散居在海内外的许家人中,许绍雄是许绍辉见得最多的人,作为TVB的金牌配角,电视上总会有他。上世纪70年代末,广州人就用鱼骨天线私自收看TVB的节目。为“抵制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政府有时会组织大功率电台干扰传输讯号。一般情况下,如果某天全广州的电视一片雪花,市民们就可断定一定有中央领导来视察了。不过,香港的电视台也相当自觉,明文规定,电视剧中要避免出现“游水”(偷渡),不谈两地政治,更避免谈大陆具体情况。直到1992年,香港TVB和亚视的节目在珠三角才“合法化”,被纳入当地的有线电视网络。
许绍辉和许绍雄同为绍字辈,后来在家族聚会上偶尔碰到。许绍辉觉得他为人很随和,老说自己是个大配角,但是能开得起奔驰,人称“Benz雄”。那是许绍雄在香港丽的电视台时的外号,是30年前的事情了。

广州家族
关于广州的大家族,中山大学历史系教授邱捷说,有些的确曾经辉煌过,但留下的资料、文献、祖居、文物都不太完整。只有许家,在中国近现代史上出现了很多重要的人物,而且祖居、家族的资料都比较完整。
潘氏家族作为广州“十三行”的大家族,潘家的“同文行”是十三行里面唯一有百年历史的商行。潘家从第四代开始,家族再无行商,开始读书入仕,总共出过4个翰林、5个举人,成了文化之家。

卢氏家族
卢家也是属于广州“十三行”的大富户,卢观恒创办了“广利行”,并把公司对外业务量做到当时行业老二。但是由发迹到兴盛到衰落,只是短短的三四十年时间。

叶氏家族
这个家族在政界和文化界影响力很大,叶衍兰曾经先后担任过户部郎中、军机处章京,叶恭绰官至北洋政府的交通总长,叶公超是外交部部长,但尽管如此,叶家几代人都以诗书治家,给人印象是文化世家,而非官宦世家。

伍氏家族
这个家族鼎盛时期的人物伍秉鉴被当时的西方人称为“天下第一富翁”,1834年,他拥有的资产是2600万两白银,几乎相当于清政府一年的财政收入。伍氏家族也曾拥有巨大的房产,但现在广州只留下“伍家祠道”这个地名。

本文原载于新周刊,2010年第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