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赣州有一道文脉,那么这条文脉一定沿着蜿蜒的城市轨迹,遗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里。从宋朝的古城墙、到市井街巷,再到脚下的福寿沟,而承载这片气质的核心区域恰巧存在于章贡二江的汇合之处——赣州老城的东北角。赣州的文化,也正是从这里走出了岭南、武夷的群山环抱。 

左边章江、右边贡水。在赣州古城的最北边汇合成了我们今天熟知的赣江。向北奔驰的赣江,像血液流向心脏一样,藏于赣北的中国第一淡水湖——鄱阳湖,滋润了江西这片绿得像翡翠一样的树叶,也成为连接赣鄱儿女内心深处的母亲河。而这个南方的“赣巨人”的命运从开始便和面前的江水牢牢捆绑在一起,起也赣江,落也赣江。 

赣州,镶嵌在深山和沟堑的蛮荒和瘴气之中,第一批移民随着大秦王朝南征,第一次带来了北方的炊烟,从此一扫茹毛饮血、刀耕火种。赣州的文明,总是和每一次历史上的灾难有着血亲姻缘。每一次外族的入侵,总会迫使新一波的移民南下,开垦新的文明。每一次皇朝变更和流放总是让无数仁人志士像流星一样跟赣州擦肩而过,感慨万千。我的客家先祖们,正是在南宋时,把赣州文明推向了历史的最高点。 

在这一年,赣州凭扼守赣江和大庾岭的地理位置,架起了沟通“江南佳丽地”和“岭南万户侯”的重要交通枢纽,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一跃成为当时的三十六大城市之一。 

时光荏苒,雨打风吹,由船只托起的浮桥,见证了千百年间,过往行人一浅一深的履历,更见证了过往岁月赣州城的繁荣和苍凉。从建春门城之上,眺望这座再熟悉不过的浮桥,儿时桥下游泳的画面不住浮想在眼前,河对岸的溜冰场也留下过我们新一批赣州人的欢声笑语。耳边传来的时,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叫卖,时光一下回到了千年之前,南宋鼎盛的赣江江面上总是停泊了大小无数等待通过浮桥开启的过往船舶,黑压压的轨干和船帆就这么硬生生得伸向我面前的这片窄窄的天空。而过往的行人、商贩、则依次等待通过早晨开启的建春城门,人头攒动、络绎不绝,像极了一副活生生的卷轴古画《清明上河图》——正在徐徐摊开,就这么一下横放在我们后生晚辈面前任凭我们目瞪口呆、大呼小叫,她却宠辱不惊、不紧不慢。 

到了近代,浮桥就像赣州话一样,一个是空间的隔阂,一个是认知的隔阂,硬是把赣州文化从客家文化里拽了出来。这个过程中,当然少不了明朝王阳明引广西狼兵驻守赣州城,北方官话在赣州城的强势推行,像一把剪刀一下就剪断了连接母体的脐带,造成了今天奇特的方言孤岛,更孕育了风韵独特的赣州人。 

老赣州人津津乐道的三十六条街、七十二条巷里外都蕴藏了赣州城的富庶、智慧和情爱。从北方迁徙而来的客家,难忘故土深情,总是喜欢把北方宏大的地理(贺兰山)名称安放在今天这个怎么看起来都的名不副实的小山丘上。因辛弃疾的“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而闻名的郁孤台就落在今天赣州贺兰山的山顶,弹指一挥间,辛弃疾的百年孤独想必是有增无减。 

这里曾经是赣州古城的制高点,所以先人们就对北方故乡的思念移植到新的生存空间,朝夕相伴,最后也算是落叶归根。古城赣州的所有民居和攻式都是依地势地而建,其中的堪舆风水文化更是整个城市规划里的点睛之作,从赣南三寮走出的风水师更与全球华人地区著名许多建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由于赣州是岭南的最北,江南的最南,各种文化在此杂糅,在建筑风格上也多有体现。城里,多是“青砖小瓦马头墙”为代表的徽派建筑,矗立在眼前的街道就是当年徽州商会的所在地,因此这类建筑在当时的赣州城也非常流行。而在城外,以现在“张家围”和“赖家围”为代表的围龙屋也广泛存在,这两种建筑风格,正是赣州文化走向成熟与母体客家文化二元并存在表现。可惜,赣州七十二街巷在上个世纪的政治浩劫中,所剩无几,残存到今天的也是破败不堪。 

沿着山体坡度向下而建的正是我们今天说“体现良心”的城市下水道的一个组成部分,可是这个小细节完成于公元九百年后的宋朝,与今天相差近千年的时间。城市居民使用的生活废水和雨水,顺着裸露的污水槽沿坡直下,最终并入深埋地下的福寿沟,与外界的塘藕、河流的水此消彼长,既保证了污水的排除,又能防止雨季淹水。反倒是今天,利益的纠纷,让很多人“摸爽了石头”,却丢失了“过河的勇气”,“今”与“古”差距,恰恰是今天看似发达的科学技术和鼓舞人心的社会公平理论所带来的欲望膨胀,人人都渴望超乎自己能力的地位,原本“耕田放牧”的社会如今早已“人生鼎沸”,今天的赣州也是如此。人类从隐形文明中挣脱,追求赤裸裸、明晃晃的显性文明时,说到底就是为了人类的福祉,可是今天的人们真的过得幸福么?梭罗的瓦尔登湖也许是“今”不如“古”的工业桃花源吧。 

初中课本里曾经滚瓜烂熟的课文《爱莲说》,跟他的作者周敦颐一样,不蔓不枝,亭亭净植得躺在赣州东北一隅。隆冬,虽没有夏莲的绚烂,却也有层林尽染的落落大方。 

爱莲池倒并无别致之处,而是临池一片修剪成排的无花果树林和一条不长不短的斜坡,相映成趣。可惜拍照时,偏偏错过了最美的时节。旁边就是原来的赣五中,现在的赣七中北区,从这个学校曾经走出过天才——宁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为人称道的中科大少年班的天才,却在人们一篇夸赞声中,悄然遁入空门。大多数人在茶余饭后,扼腕叹息,可是宁铂的智慧又有多少人能够顿悟。 

迷失在深藏的小巷里,抬起头来竟发现自己走到了慈云塔的脚底下。肇建于宋的慈云塔,像寒风中颤颤巍巍的老祖母,充满慈爱怜悯这底下鳞次栉比的满堂儿孙,默默无言。而住在三十六街、七十二巷的人们在生活之外,是不是也会偶尔看看这位爬满皱纹的老祖宗。 

大多数人只记得清军的“嘉定屠城”,却人少有人记得清军在剿灭南明时,在赣州的暴戾。顺治三年,清军攻占北京后南下,意图攻下盘踞在福建的南明,驻守“粤户闽庭”战略要冲赣州府的便是抗清名将——杨廷麟。杨廷麟召集赣州城内百姓组成义兵与明兵共同抗敌。由于南明支援不及时,杨廷麟和全城百姓惨遭灭门,生灵涂炭,积尸干塘,这个塘也就是现在眼前的这片菜园土。杨公墓在文革中惨遭倒碑,从此便了无踪迹,旁边的人家也不置可否,只有知道原委的赣州人偶尔回来吊唁这位忠勇义士,祈祷人间和平。

赣州正是因为有了宋城墙,才算是守住了一座城的文脉和气度。赣州人感谢保存至今的宋城墙,这段城墙像是珠链一样,串起了遗落过、丢失过的最珍贵的善因,每个赣州人都曾在这串佛珠里捻到祖先曾经结下的善果。“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侠骨柔情是赣州人血脉里的翻腾的江湖。 

民国是赣州另一段群星闪耀的时候,蒋经国从苏联学习后,空降赣县,也就是今天的赣州城。开始了他初露光芒的“赣南新政”,老赣州对蒋经国先生严禁嫖赌、开办工厂、支持教育的政策如数家珍,兴奋至极常常手舞足蹈,言笑之间难掩对过往的追思和怀念。不少与经国先生有过交集的耄耋老人,大多从50年前的浩劫当中苟且而来,如今问及有没有后悔当初与经国先生的一面之缘,老人们或一笑而过或言之凿凿。 

蒋经国故居是典型的俄式建筑和江南园林的结合体,用庭台的概念连接大方简朴的俄国木质建筑。院内花草环绕,屋内陈设简单。 

隐匿于转角小巷里的就是当年赣州公署的所在地,陈毅在这块土地上签署过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协议,同样也是在这块土地上,年轻的南昌姑娘章亚若和已婚的蒋经国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如今蒋家早已经开枝散叶,而鉴证过蒋经国”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空间,在时间的流逝中只剩下了一面斑驳的牌坊。时间和空间,是两个天生的冤家,他们的相互交织、彼此穿梭总在不断丰富着我们背后的故事。 

骑楼,是中国南方常见的建筑样式,特别常见于广东和福建。这种建筑最早诞生于希腊文明的发祥地地中海区域,随着希腊文明的传播影响到了南亚地区,正好又适应当地多雨的气候条件。随着华人下南洋的步伐,这种建筑样式开始被沿海地区的人使用。民国初年,粤军曾一度驻守赣州城,于是又把岭南建筑带到了赣州。此时,带有西式的建筑风格开始进入内地,好附庸风雅的赣州人很快就接受了这种中西结合的风尚,这类建筑在赣州曾一度就蔚为大观。经过岁月的洗礼,仅存在赣州老城区赣江路、至圣路和阳明路一带。 

这个只剩下一面牌坊的就是当时赣州最高档的群仙楼,曾经作为蒋经国官方宴请的酒楼,她躲过了8年抗战、逃脱了10年文革,却还是要淹没在今天城市化的滚滚红尘之中。 

每一座沉淀的城市都需要有一座鼓楼,南京有鼓楼,西安有鼓楼,福州也有鼓楼,而赣州却偏偏少了这暮鼓晨钟。也许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赣州与世无争的闲散性格吧。标准钟建于解放后,很长时间内都是老城区标志性的建筑,她的周围是大大小小的国营商场。我至今还记得,国营商场的收银员是坐在很高的椅子上,“嗖”一下,铁夹子夹的票据就从这个铺位通过相连的钢丝“飞”到收银员头上。 

再后来,赣州经济中心不断向南迁徙,从宋朝的建春门、南市街,到民国和解放初的标准钟,再到今天的南门口。而现在的市政规划早就突破了原来的赣州“老乌龟”,随着桥梁的建设,赣州像一只“螃蟹”一样,急剧延展着自己的地理空间,大半个赣州已经迁移到了当年“没钱过河讨老婆”的章水之南。 

新的赣州人依旧在延续着客家祖辈开山辟林、筚路蓝缕的梦想,而在茫茫沧海之中的我辈,仅愿赣州的宁静,能佑我一生,与世无争。

 

本文节选自大江论坛,作者不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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