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勋

我喜欢这个古老的成语──来日方长。

我们不知道生命的未来,我们猜测、探索、卜卦,用各种方式试探未来的暗示,试探一点点可依据的征兆。

我们看手相、面相,研究生肖、星座、风水、紫微斗数,到庙里求神扶乩、抽签掷茭,尝试运用所有的方法,在各种神只面前虔诚祈祷,不过是为了想早一点知道未来。

未来是好,还是不好?事业会更兴旺,还是会出现危机?情感顺遂幸福,还是有横逆波折?身体健康平安,还是将有病痛灾祸?

我们活着,活在各式各样的疑虑、恐惧、惊慌之中,颠倒梦想,终日惶惶然。

如果有一位神明,将启发我的未来,我会希望祂告诉我什么?

我对生命所知甚少,什么是兴旺?什么是危机?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波折?什么是平安?什么是灾祸?

生命像一条漫长的连续不断的河流,有时惊涛骇浪,有时平静无波,有时险滩逆流,有时一泄千里,有时沉潜低回,有时飞扬奔腾……在长河的中途,我想学会静观生命种种现象,知道祸福相依,知道惊涛与平静只是水的两种变貌,知道沉潜与飞扬,无关乎吉凶,可能只是自己学会静观生命、领悟生命的两种心境吧。

神明启发我依据美丽的谶语──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生命没有终止,期待、渴望、梦想、追求,也都没有终止。

来日方长,不是祸福吉凶的结论;来日方长,只是领悟生命一定是漫长连续不断的河流,能够流成浩荡宽阔千里迢遥的长河,需要惊涛骇浪,也需要险滩逆流,需要沉潜,也需要飞扬。

我写诗、画画,常常是从凝视一朵花静坐开始,静坐四十五分钟,静坐一日,两日、三日。

最初,从静观一枚花苞开始,花苞像婴儿,像蜷曲的胎儿,有许多等待,有许多准备,有许多梦想。花苞慢慢绽放了,一瓣一瓣打开,不疾不徐,释放香味,释放灿烂的色彩,最后,释放全部的生命能量,花瓣向外翻,露出颤动的花蕊,那花蕊使我震动,我彷佛在静观自己的热泪盈眶。

我仍然在静坐,五日、六日,看到花瓣一片一片枯萎衰败,看到花瓣一片一片坠落飘零,离枝离叶,看到生命完成的庄严。

来日方长,我想写下诗句,我想画下花的容颜,我还想静坐在生命的长河边,看惊滔骇浪,也看平静无波的低回沉潜。

2007、5、19蒋勋记于八里淡水河边

 

蒋勋,与席慕容、楚戈并称台湾美学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