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桥评论白先勇的文章,称其境界已分不清是小说还是新闻。
余秋雨评价白先勇:“大家都知道他是国民党高级将领之后,总希望他在作品中传达出某种一鸣惊人的社会政治观念,但他却一径不紧不慢地描写着种种人生意味,精雕细刻,从容不迫。”
仔细读白先勇的文字,真是文浅情深,悠远淡泊之至。

文/董桥

  时间是一九四九年五月五日。地点是上海。这天下着大雨,而且风势猛劲,黄浦江上浊浪滚滚,好像一锅煮开了的水,正在沸腾。北京路口的外滩码头上挤满了人,招商局开往台湾的复兴轮即将启碇,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抢着登船,人群中一对青年男女正拥在一起殷殷道别,工程师王宝华是交通大学的高材生,他的未婚妻李玉洁在中西女中教英文。他们订好七月二十八日在梅龙镇酒家成婚宴客。他的公司突然决定撤到台湾,他对她说:“大囡,你等我,我七月一定会来回来,我们结婚。”复兴轮从此没有再回来,航线一断几十年。
  时间是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五日。地址是兰州。塞北的春天姗姗来迟,校园里的杨柳刚刚才抽条,这天的阳光分外灿烂,风吹在身上也是暖薰薰的。台湾的石化专家王宝华来兰州大学演讲,讲完走出大礼堂,人群中一位白发萧萧的老妇人迎向他蹒跚走来,站在他跟前叫了一声:“王家阿哥!”老妇人看见专家满面惊愕,说道:“我是大囡,你不认得了,刚才我听了他们介绍才认出你来的。”那天晚上在旅馆里,王宝华执着李玉洁的手,两人抢着讲话,一边讲一边哭,又一边笑,讲到天亮,讲到正午。
  好多年见不到白先勇也读不到他的小说了。前天突然看到这篇极短篇,题目叫《等》。文末说:“这则故事报纸登过,有些细节是作者的臆测。”宝华四九年走了之后的头几年,玉洁每个星期天都到外滩江边去守望。五七年下放到兰州,一直在大学里当文员:“你叫我等你,我等你一直等到今天。”她掩面痛哭。王宝华在台湾朝朝暮暮思念她,也为她守身到如今。开放后他大江南北到处找她,总算破镜重圆。四十年后的七月二十八日,他们仍旧在上海梅龙镇酒家摆喜宴。
  当年笔底吐艳的小说家,经过了数十寒暑,竟然真的淡泊到把一段新闻修饰成一篇这样感人的小说。
  白先勇的道行教人惊讶,惊讶他已然像自在、放下的老僧,任由一朵落花在他的掌心默默散发瞬息灿烂。那是对文学理论提供了一次最纯真的反证,证明文学的铺陈到了极高的境界其实可以是一则新闻的变奏:
  It's easy to be clever. But the really clever thing is to be simple ……宝华八岁吧,玉洁才六岁,有一天,两个小人蹲在梅地院子里的蔷薇花架下,玩泥巴。白先勇的小说境界也回到了玩泥巴的童年了:蔷薇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老的是他的文学。


  ||董桥,著名散文作家,文笔雄深雅健,兼有英国散文之渊博隽永与明清小品之情趣灵动,为当代中文书写另辟蹊径,深获海峡两岸三地读者倾心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