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纳河孕育了巴黎,泰晤士河孕育了伦敦,台伯河孕育了罗马。而我们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和小镇,也都有河流来孕育。淡水河和外双溪就是孕育台北最重要的两条河流。

 

河流孕育了城市

  在我心里,一直有个心愿,希望生活在这繁华城市的居民,能够有机会重新亲近抚育这座城市的河流。

  有些城市觉得河流就是城市的母亲,所以他们懂得感恩,于是把河流治理得很好,让城市的民众还能感受到这条河流带给他们的富裕、繁荣,以及美好的历史记忆。

  巴黎有一条非常著名的塞纳河。这条河流当然也就是抚育巴黎的母亲。巴黎最早就是这条河流当中一个小的沙洲。沙洲是一块在河流中间的孤岛,一块四面都被水包围的土地。古代法国常发生战争,所以住在这样的沙洲上是很安全的。居住在河面上,河流本身变成护城河。人们就在沙洲的四边筑起城墙,居住在这个地方,并把这个地方称为Cit,与英文的City意思相同,也就是“城市”。

  这座河流上的孤岛,是巴黎最早发展的地方,也就是巴黎的零坐标。巴黎圣母院有个广场,广场上的铜牌雕刻了一个“零”,告诉我们巴黎就是从这个地方开始的。每当我站在广场前,都会非常感慨,因为它告诉了世人巴黎是多么了不起的城市。巴黎现在有一千多万的人口,但他们不会忘记自己历史的源头,是来自一条河流。

  大家知道,塞纳河孕育了巴黎,泰晤士河孕育了伦敦,台伯河孕育了罗马。 而我们自己所居住的城市和小镇,也都有河流来孕育。比如提到高雄会想到爱河,提到台北会想到淡水河。河流和城市的关系是绝对不能分割的。

 

淡水河与老台北

  如果你居住在台北,不难发现最老的台北,就是从淡水河发展的,淡水河是孕育台北的脐带。城市是个孩子,如果没有河流这个母亲喂养哺育,城市是无法发展起来的。

  进一步探讨这条河流的地理脉络,淡水河最上游是新店溪,新店溪从南边慢慢地转移进入到台北盆地。这条河流经许多地方,例如商业发展历史悠久的“万华”,有龙山寺、夜市、商店街等,因为这里曾是台北因河流发展时期最繁华的市镇。

  这个市镇是个“河港”,万华最早期的名称叫“艋舺”。“艋舺”这个语词的发音,源自于台湾平埔族的语言,并不是汉语的语系。平埔族语言之所以称作“艋舺”,是因为早期平埔族有一种独木舟叫做“艋舺”,必须靠它作为商业交易的交通工具,而这个船聚集最多的地区就形成一个港口,就称为“艋舺”。

  淡水河由南往北流出去,这条河流的出海口也就是今日所谓的淡水。

  十九世纪后期淡水河的河面上有各式各样的船只往来,货物从淡水河口运送进来,可能是中国大陆沿海的瓷器、食品、农作物,或从遥远的南亚运送来的香料。然后,船只可以一直往上游走,停留在艋舺,许多船只在这里大量的下货,并且直接批发到各家商店,因此这里是买东西最便宜的地方,艋舺就变成当时最繁荣的商业区域。

  不幸的是,这条河越来越低浅,船只进不来了,只能停留在淡水河的最下游,然后换小船将货物接驳到艋舺。更久之后,艋舺逐渐没落。没落的原因,是因为有新的河港代替了它,这个新港所在的城市就是现在延平北路、迪化街一带的大稻埕。

  日据时代,大稻埕已成为台北最繁荣的区域。当时,不仅是货物可以运进来,而且日本人在这里修筑了一条铁路,那里有一个站就叫做“双连”,它是用来连接水路与陆路的地方。

  很可惜那地方已经都改建成很高的堤防,很难感受当年的迪化街是依附在河流旁边发展的。由于这里是陆地货物与水上货物交流的地方,也因此慢慢繁荣起来。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迪化街已是买卖衣物、布料、鞋子、金饰、珠宝的地方,它取代万华成了新兴的繁荣区域。

  迪化街也是台北最早出现西餐厅的地方。这间餐厅就是至今仍在的“波丽露”,而这个名字是以西班牙的一种舞曲--Bolero命名的。现在大家只知道台北市最繁华的东区,却忘了因河流而发展的西区,才是真正繁华过的老台北。

  然而,大稻埕继续淤浅,城市又开始继续往下游发展,也就是现今保安宫所在的大龙峒地区。大龙峒也是平埔族的地名,这里发展出同安人四十四坎的商业建筑,也是顺沿着淡水河流域的发展。四十四坎店是十九世纪台北士绅在保安宫西侧兴建的店铺,每排二十二幢,共四十四幢,所以称为“四十四坎”。

  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淡水河沿岸城市,从万华开始,渐渐往大稻埕、大龙峒等下游地区发展。

  最后这条河流淤积了,不能再扮演提供商业贸易与交通之用的角色,这条河就死掉了。现在的淡水河已几无航运功能,仅有昔日的几个渡口留存至今。

 

淡水河随想

  走在淡水河畔,远处的山,层层叠叠。河流好像是千泉万壑的泪水,从北势溪、新店溪那边蜿蜿蜓蜓流过来。那么曲折,那么委婉,那么多可说的、不可说的世代的呜咽,流成了这浩浩荡荡的淡水河。

  我不能想象如果没有淡水河,台北还可能是台北吗?

  也许只有在这样的高度,才知道一条河流如何哺育了这个城市。用它的曲折,用它的委婉,用它不断延展的身体,给田亩、给沟渠、给船舶、给牲畜和花草,给一切卑微与不卑微的,给一切愿意活着,而死去亦无遗憾的生命。

  淡水河在社子、芦洲一带,要从关渡出海以前,忽然转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葫芦形的岛。它好像要努力转回去。是眷恋、不舍,是一条河流在出海前,对那千泉万壑的源头的回顾、告别、叮咛和踟蹰。但是,终归是要走的。一出关渡,那河面广阔浩荡,真是诗经里的“死生契阔”啊!委婉、缠绵、叮咛的爱,一旦割舍了,也可以这样决绝,使我望之浩叹。

  当船舶和游鱼都逐渐消失,当两岸可以种植的土地越来越少,并不好看的楼房拥挤杂乱……淡水河却依然固执地用这样深情的姿态悠悠流淌过台北。

 

台北还有外双溪

  淡水河逐渐死掉了,但是台北还有外双溪。

  外双溪,淡水河水系的一条小溪,在台湾省的地图上,你很难找到外双溪的身影。然而对于台湾人来说,却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外双溪的。

  台北盆地边缘的溪流很多,外双溪在盆地的北部。外双溪的上游为内双溪,发源于阳明山擎天岗附近。潺潺溪水顺着地势向南流再转向西,与源自菁山南麓的菁礜溪(碧溪)会合后,始称为外双溪。

  外双溪一带的山是深色的。墨里带些微靛绿。因为光在移转,山棱面上的色彩,其实不是色彩,而只是浓淡了。是中国山水画中的墨。墨变成了真正的色彩,而其他的黄、绿、蓝、紫,都一瞬即逝,不过是光给这山峦暂时的幻影罢了。

  在行政区划上,外双溪贯穿台北市的士林区和北投区。台湾的每一个地名,都有一定的历史渊源,也都积淀着一段陈年往事,士林和北投也是如此。北投是平埔族群中“凯达格兰族”的社名,在平埔族语言中意为巫女。士林旧名为“八芝兰林”,在平埔族语言中意为温泉。清代大批汉人来此开垦定居后,简称此地为“芝兰”。芝兰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意蕴深长,《孔子家语》载:“芝兰生于森林,不以无人而不芳。”中国古代多以“芝兰玉树”来比喻优秀子弟。果然没过多久,这里便读书风气兴盛,可靠人才辈出,有“士子如林”之貌,“士林”顺理成章取代了“芝兰”。台北故宫就坐落在传统台湾文风最盛的士林区。

  外双溪是基隆河的支流,基隆河又是淡水河的支流。不过在很早以前,基隆河并不属于淡水河,正如同台北故宫收藏的文物原本不属于台湾一样。然而,中国古代宫廷旧藏能在与大陆隔海相望的海岛上落地生根,似也如基隆河的改道一样,有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

  1949年,由于战争等各种原因,大部分故宫南迁文物来到了台湾,在长达十六年的时间里,它们被存放在台中市雾峰乡北沟保管。直到1965年11月,一座仿南京中山陵的建筑群在外双溪畔拔地而起,台北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这些文物才算有了一个安定的家。六十多年来,台北故宫所收藏的珍贵文物散发出的艺术与人文精神深深影响着生长在这里的人们。六十多年前,几乎所有人在踏上台湾土地的那一刻,都以为这里只是他们短暂停留的一站,可是命运却让他们留了下来,留在了外双溪。

  1967年,国学大师钱穆偕夫人胡美琦移居台北,蒋介石亲自为他们挑选了外双溪畔一块小山坡,督建寓所。钱穆为了纪念母亲,房子造好后,命名为“素书楼”。不久,这里成了学人们尤其是青年学子们聚集研讨学问,学习和传播中国文化的学堂。1986年,钱穆先生92岁生日时,在素书楼为弟子们上了最后一课,留下赠言:“你是中国人,不要忘记了中国!”

  1976年,久居海外的张大千夜回到台湾定居。张大千当时走遍台北,看中有山有水的外双溪,而且选中外双溪分流之处,买下这里578平方米的地皮,自建“摩耶精舍”, “摩耶”二字出自于佛教典故,释迦牟尼佛之母称摩耶夫人,据传腹中有三千“大千世界”,张大千就用“摩耶”命名自己的居所,并在此度过了他生命最后的五年时光。

  外双溪,因为台北故宫,因为钱穆,因为张大千,一条原本默默无闻的小溪,竟成为许多人朝思暮想的地方,她孕育了台北新的文化生命。

 

  本文根据蒋勋《河流与文明》、《淡水河随想》以及李雪梅《外双溪与台北故宫》等文改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