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红尘中的台北,是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大都会;在这座钢铁、水泥、玻璃和瓷砖构成的庞大丛林里,世俗的生机,寻梦的眼睛,原乡的心结,菩萨的悲喜,共同泡成一杯酽酽的红茶,滋味厚厚地留在人的心底。

文/张茵

 

  台北的故事从300 年前拉开序幕。清康熙四十八年(1709 年),泉州“垦号”陈赖章申请开垦“大加纳堡”(今台北市中正区一带)。他招募大批福建移民,在风光如画的淡水河畔盖起了家乡的房舍,第一个汉人的村落--“新庄”出现了。每当朝阳染红了波光晶莹的淡水河和远方柔美的山冈,汉子们就荷锄而出了。他们的女人在河边淘米洗衫,用唐时的乡音唱着闽地的歌谣,婉转又婉转。也许是听到了女人们的歌谣吧,也许是看见了村舍屋顶上袅袅飘散的炊烟吧,从2000 年前起就世居于此的平埔族“凯达格兰人”划着独木舟来了,用番薯和汉人交换属于一个较发达文明的物件。

  后来,贸易渐渐集中到较下游的“艋舺”(今万华区)。“艋舺”其实是“Mankah” 的音译--平埔族语意为“独木舟”,因为这个热闹的地方总是独木舟云集。第一条交易市街出现了,由于在最初的日子里番薯是主要的交易物,这条街的名字就叫做“番薯市街”。这之色是台北的第一条街,今日这座举世闻名的大都会就是从这条瘦瘦的小街发源的。

  艋舺以泉州的晋江、惠安和南安三县移民最多,合称“三邑人”。 移民们从海峡对岸的家乡“请”来了世代看护他们的神,建起了一座座轩敞的精神寓所--青山宫、祖师庙、妈祖宫、龙山寺……供奉着他们的希望,也供奉着他们不断的根。随着庙宇的起建,一条条街道也渐渐生长蔓延开去。凭借着便利的水运条件,艋舺的商人们组成“郊行”,与大陆沿海各地往来贸易。到道光、咸丰年间,艋舺商业达到鼎盛,有“一府二鹿三艋舺”之说,成为仅次于台南府城和鹿港的台湾第三大都会。

  然而物极必反,1853 年,艋舺发生了极其惨烈的“顶下郊拼”移民械斗。“下郊”同安人被“顶郊”三邑人打败,仓皇逃抵大稻埕(今台北大同区南段),沿着淡水河形成街市,重建庙宇,形成一处新的聚落。这一斗使得艋舺元气大伤,偏又逢上瘟疫流行、河口淤浅,削弱了艋舺的发展。1858 年,清廷因英法联军之役战败,签订天津条约;根据条约,淡水于1860年正式开港通商,实际起卸的口岸则包括艋舺和大稻埕。可是艋舺居民保守排外,拒绝外商进入,把通商机会和物资集散中心的地位拱手让给了大稻埕,自己渐凋零成明日黄花。

  英美等各国商人纷纷在大稻埕沿河的街衢上设立洋行,形成“外国人居留区”。他们鼓励北部农民大量种茶,在大稻埕精制后运销海外。在洋行带领下的茶叶贸易,迅速造就了大稻埕的惊人财富:短短几十年间,大稻埕从一片荒芜的田园,跃升为富冠全台的繁华传奇。后来,这个传奇因淡水河淤浅、茶业衰退而稍稍褪色了,然而它彻底地香消玉殒却是在台北市快速扩展、中心区逐渐转移的时候。如今,在这个台北市外围的老城区,只有迪化街还闪烁着几星大稻埕昔日的华泽,时有怀古的人们在这里捕捉着老传奇的氤氲余香。

  清末,外强觑觎台湾省,侵扰事件纷起,清廷于1875年在台北设府,以加强对台湾地区的治理。光绪八年至光绪十年(1882-1884年),艋舺与大稻埕之间的空地上围起了方整的城墙,竖起了雄伟的城门,城池规模于焉确立。接下来的十年间,城内的市街、店铺与公共设施建设陆续完成,兼具传统风貌与现代格局的“台北府城”矗立起来了。自此大稻埕、府城、艋舺一字儿排开,“台北”成为台湾省政治、经济和文化的中心。

  1895年,由于甲午战争失利,清廷与日本签订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将台湾、澎湖拱手出让,台北从此沦为异族殖民统治的指挥中心。从1895 年日本人进城到1945 年台湾光复,台北在这半个世纪间经历了剧烈的变化。为防“人心思汉”,日本人大肆破坏旧有建筑,拆毁了城墙、衙门、书院等一切具有历史意味的建筑,有形的城池烟消云散。另一方面,日本人准备将台北变成一座西方式的现代化都市,因而扩建市街,大量兴建各种外来风格的机构、建筑,引进邮政、电信、绿化、自来水系统等许多现代化的制度与观念,使台北的居民跨入了近代生活的领域,而传统旧社会则逐渐土崩瓦解。

  光复后,台北先是作为省会;1949年国民党自大陆撤退,台北成为台湾当局“政府”的所在地。由于两个老聚落--西南的艋舺和西北的大稻埕早已达到饱和状态,因此市区逐步向东区发展。1967年台北成为“院辖市”,面积从70 平方公里扩大到271 平方公里,城市建设迅速扩展。现今的台北不但是台湾省政经文教中心,也是世界知名的大都会。

  20世纪90 年代,一个叫石昌杰的动画家以黏土动画的手法,记述下了台北城的历史足迹。在这部名为《台北·台北》的动画中,黏土塑造的建筑物在音乐里起起落落,从早年农村的合院建筑、台北北门的起造、城墙的拆毁,到古典建筑在光复后被僵硬的现代建筑取代,摩天大楼四处林立;台北市的面貌在一两代之间完全改观,有人惊讶,有人兴奋,有人落寂。只有古城北门(省一级古迹)是整个故事从开始到结束唯一没有变化的建筑物,也成了人们在历史中去认识台北的唯一地标。目前的北门在高架桥与摩天大楼的围堵下,几乎被湮没在都市的尘嚣中,但无论如何,它还是那座北门,还是那座祖父穿行过、父亲摩挲过、孩子视野里依然停泊着的北门;百年及至更长的岁月,静静眠在它的脚旁。

  “金钱淹脚眼”的都市繁华

  1949年,国民党退守台湾,岛上猛增200 多万人口,经济一度濒于崩溃。为扭转这种局面,台湾当局采取了一系列稳定社会和恢复经济的政策与措施,如进行土地改革、加强外汇管制等,加上美国从年始对台湾大力实行经济援助,到1952 年,台湾经济就已恢复到“二战”前的最高水平。接下来的八年里,台湾以农业反哺工业,农产品及其加工品成为创汇主力。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台湾经济搭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从1960年到1986 年,台湾抓住当时国际分工变化的机遇,利用岛内廉价的劳动力,大力发展出口导向经济,建立起了以轻纺、家电等为核心的支柱产业,外资对台湾此间的工业化和出口扩张起了重要作用。工业带动了经济的快速起飞,台湾成为世界瞩目的“亚洲四小龙”之一。

  漫步台北街头,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公司招牌令人眼花缭乱。作为台湾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台北现有各类工厂企业5000 多家,主要有电子、纺织、机械、化学、造纸、建材、钢铁、汽车、食品等行业。国泰人寿、台塑石化、鸿海精机、广达电脑……这些著名大公司的广告铺天盖地,彰显着台湾富豪惊人的财富。

  台湾的大富豪在世界上也是数得着的。美国权威财经杂志Forbes每年都排出全球亿万富翁排行榜,台湾人屡屡上榜。据该杂志公布的2010 年3月最新全球富豪排行榜,台湾入榜者18 人,其中科技业郭台铭财富成长至55 亿美元,为台湾首富;“旺旺之父”蔡衍明以43 亿美元位居第二;广达电脑董事长林百里、地产大鳄林堉璘与林荣三,分列第三到第五名。其他上榜富豪还包括陈文琦和王雪红、蔡宏图、蔡政达、蔡振宇、张荣发等人。

  台湾《CHEERS》杂志做了一份调查,结果显示台湾大学生最喜欢的企业家是已故台湾塑料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长王永庆,喜欢程度甚至超过了美国微软创办人比尔·盖茨。许多学生佩服王永庆眼光独到,认为他有钱、有韧性、有高尚格调且有管理头脑。一位土木系的学生说,王永庆白手起家,从卖米的小贩变成全台前几大企业,很了不起。这位大名鼎鼎的台湾巨富被人们冠以“经营之神”的雅号,关于他有许多逸事,比如高尔夫球的故事。打高尔夫球是成功人士的象征性活动,王永庆亦乐此不疲。但由于时间宝贵,他每每不到黎明即起,派人用大手电照射,完成这种原本极为休闲的运动。待其他球迷来到球场时,发现他已打完,准备上班去也。

  古韵犹存的现代派城市风情画

  有台湾作家说:“台北,是一丛成熟了的风景。”他这样描写台北:“这风景里最先触目的,是那些挺着腰杆子的高楼大厦,很像是一种不需要养分的野生植物,一堆堆一簇簇地到处衍生,而交织盘错的马路,则是一种不在乎旱涝的攀爬的青藤,带着几分蛮横的姿态,一个劲地蔓生着……有些街道,被那些手拉手肩并肩的楼群给夹得扁扁的,走在深陷的街心,便有一种纽约或是伦敦的感觉……满城都是巨楼砌成的街,满街都是城一般的楼,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繁茂。”

  而路上,永远有数不尽的人,川流不息的车,上演着以“挤”为主题的连续剧。

  台北的交通建设有极大部分是脱离地面、架空设置的。这些高架道路贯穿于高楼大厦之间,有如早期科幻电影《大都会》中所描绘的那样:摩天大楼之间,有无数管道般的桥梁交错联络,个人飞行器在其中穿梭飞行,整个都市活动犹如一座生物化的机器般,充满动感及丰富的美感。

  漫步台北街头,大陆的访客会有一种仿佛身在家乡的错觉,因为这里的许多街道都是以大陆的城市来命名的,如成都路、长春路、青岛路、武昌街、汉口街、广州街……而耳畔则时时听到流利柔和的“国语”,甚至老人家的“国语”里还夹着改不了的大陆乡音。

  作为工商社会的首善之地,台北多的是精明的商人和勤快的小贩。在最热闹的信义商圈、西门町、重庆南北路、博爱路、忠孝西路……各条路的两侧是新型的商业大楼、公司门牌、大饭店,华衣美服在橱窗里诱惑着熙来攘往的人潮。一些“专业街”则聚集着同行业、同性质的店铺,既有趣又方便,如买木器沙发到长沙街或南昌街,看电影去西门町,买鞋子到沅陵街,买书到重庆南路……

  还有一些老街,仍紧守着如春梦般的过往岁月,让人还可在那些古老的行业中追忆些什么。如在昔日艋舺的街巷间,仍可找到新兴市区不易见到的佛像店、绣庄、线香行、旧货店,还有青草巷。地藏王庙对面的青草巷有十多家青草药店,一入巷子口,便是草香扑鼻,满目苍翠,草药种类达一二百种,多为台湾本地所产。夏天煮青草茶,冬天煲大补汤,都可以在这儿买到材料。

  另有一条街,历经百余年仍鲜活地存在于每个台北人的心中,那就是迪化街。1853年,并排的4家商号构成了大稻埕的第一条街--迪化街,从此开始了一段精彩的传奇。在今天,这条街繁荣依旧,是全台湾中药、布帛和南北货最大的批发及零售市场,也是台北保存最完整的古建筑街。其北段以清代闽南式店屋为主,以红色斜屋顶、素净的木板门窗和亭仔脚(店铺屋檐伸出来的、列柱支撑的长廊)为特色;南段与中段均为富丽堂皇的巴洛克式和现代主义洋楼,街景别具欧罗巴风味。此外,这里还是台湾许多大企业家的发迹地,“没在迪化街打过滚,便没有资格谈生意”,成了台湾商界的一句俗语。

  台北人说:什么是迪化街?它是传统、祥和、朴拙的代表,很有中国风味;属于老爷爷和老奶奶,那个时代所拥有的狭窄街道。古老的招牌,是这样亲切地为你诠释迪化街的历史--这是米店,这是茶叶,这是鱼虾、油盐、布匹、杂货……如此浑厚,如此纯净,如此安详……

  当夜幕降临,台北不仅没有黯然失色,反而更加繁华得诱人。市中心所有的商业都蔚然地蓬勃起来,霓虹灯兴奋的光晕点燃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不夜城。508 米高的101 大楼,像一只流光陀螺的中轴,会聚遥远的视线,也有人说它像一支巨大的温度计,测量着每一个台北人梦想的温度。

  声名最远的是华西街观光夜市,由于这里早年曾靠近寻芳客密集的“宝斗里”,有许多以“祛毒壮阳”为噱头的蛇店与鳖店。白灼灼的灯光下,蛇店老板当众宰杀各种毒蛇、活鳖,或吞吐明火,引蛇起舞,以招徕游客。许多游人专程到该街喝蛇酒,吃蛇肉,吞鲜蛇胆,同时听老板大谈蛇经。这儿的药草店也相当惹眼,店前皆有肌肉丰隆的“力士”扯着嗓子打拳卖药,是只有以前的野台戏才能看到的场面。除了蛇、鳖,华西街的名小吃还有烧酒虾、青蛙汤、鳝鱼面、赤肉羹等,从山珍到海味一应俱全。当然,穿的玩的也不少。

  从太阳下看到月亮下,台北的访客总是来不及看透台北“油画”的全部。偶尔地,也许在出租车上,兴奋的台北访客也会被收音机里甜美的声音吓一跳,因为那个声音正清清楚楚地说:“根据环保署的消息,松山、万华、大安的空气品质严重恶化,请民众没事不要外出。”

  书屋林立,书香满街

  如果以密度计算,台北可以说是世界上出产作家、诗人最多的城市之一。

  有人说:“在台湾做出版生意,好比在浅滩上钓鱼。”其中艰难,可见一斑。在人口只有2000 多万的台湾,一本书如果一年能销出册,就会有出版社愿意出版;能卖到1 万册,就堪称畅销,可是台湾的出版业并未因此而衰微,反而兴旺发达。据统计,台湾登记注册的出版社超过6000 家,每年出书近4 万种,整体营业额则在600亿新台币左右。人口与新书比例,名列全球前茅。远流出版社、星光出版社、志文出版社、重光书局、启明书局、红蓝书局……一家家出版社呕心沥血,肩负起台湾的文化使命。

  台湾各地大小书店林立,其中台北重庆南路一段是读书人最爱的地方:在这条不到1 公里长的路上,集中了几十家大型书店,台湾有名的出版社几乎都在这里设有书店,满街飘散着馥郁的书香。书店里以文化、文学类书籍居魁首,经史子集、唐诗宋词、神话戏曲、小说诗歌,一应俱全,琳琅满目。应用科学类的书籍次之,如工商财经、电脑家政、医药保健、观光旅游等,而纯理论学术的著作则相对较少。到了下午五六点学校放学后,书店里的小读者会骤然增加。

  他们选好一本书后,把书包往旁边一放,就坐在地板上津津有味地读起来。

  台湾读书人,无人不识“诚品”和“金石堂”,它们是台湾最大的连锁书店。诚品有50 多家分店,金石堂约有100 家,仅台北就有近20家。有别于传统书店的经营方式,“诚品”和“金石堂”采取了百货公司的管理模式、复合式的经营手法。书店不仅卖书,也经营文具、礼品、服饰,配以餐厅、咖啡厅、演讲厅、儿童游戏室等,并经常举办一些与读书有关的活动,以吸引读者。年轻的妈妈来买书,可以把孩子放在儿童游戏室玩耍或看动画片,自己则安安心心在书架前挑选书籍。

  台湾不仅出版社、书店密度高,作家、诗人密度也高。胡适、梁实秋、余光中、三毛、琼瑶、李敖、柏杨、龙应台、林清玄、白先勇、席慕容、罗门、蓉子……他们的文笔或睿智,或渊博,或平实,或犀利,或哲理,或轻灵,每一个名字都是闪烁在中华文苑里的一颗夺目的星,每一颗星都令我们心服不已。

  以台湾弹丸之地,何以出了这么多杰出的作家和诗人?原因大概有四:一是国民党从大陆撤退时,带走了梁实秋等一大批精英学者,后来又有胡适、林语堂等大师级的人物赴台定居,这些文坛宿将为台湾文学奠定了厚实的基底,而新文化运动亦得以在台继续和发扬;二是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在台湾得到了较好的继承和延续,没有受到过“文革”之类运动所造成的巨大冲击和破坏,“国学”得以较广泛地传承;三是台湾与西方文化的交流、融汇较早,有助于开阔视野、启迪思维;四是台湾经济发达,教育水平高,人们有更多的精神文化需求吧。

  台北人的台北,活生生的快乐和烦恼

  “晨风轻轻地吹过,曙光也唤醒了阳明山,市面渐渐地醒来,你早,台北……”

  早上7 点钟,都市的靓容在绚烂的朝阳下显露出艳丽的色彩,一座座硕大无言的建筑闪闪发光,公园里散布着晨练的人们,而各路公交车站牌前已经站满了大中小学生。跃下贵贱不一的公私车辆,不同职业、不同阶层的奋斗者们纷纷涌入各个商业办公大厦,这里一样充斥着战斗般的气氛,时间就是商业的生命。当打卡钟声清脆地响起,一天的职业生涯也开始了倒计时。其实,这样的一幅画面我们都很熟悉,在大陆的大城市--北京、上海、深圳……人们踩的都是一般紧凑的鼓点儿。白日里的匆忙,兴许是城市永恒的注解吧。

  陈小姐便是台北上班族中的典型一员。她在台北电影资料馆里负责编辑《电影欣赏》双月刊,同时还兼职做着台北广播电台“快乐人生”节目的主持人,忙的时候经常在晚上10 点以后才回家,她说:“台湾工商社会,步调太快,工作压力太大,连女性也不能幸免。而一天之中花掉最多时间的,不见得是自己认为最有意义的事,多么可悲!”像陈小姐这样的台北职业女性还有千千万万,其中不少是“单身贵族”。她们居住在单身公寓的套房里,把狭小的空间布置得美轮美奂,毫不吝啬地投入大部分所得,也许是期望回家时,美丽的小屋可以温暖单身的寂寞吧。

  平房时代已经远逝,一幢幢雷同、窄仄的公寓楼是绝大多数台北市民栖身的所在。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大都市,由于人口急剧增长,地方政府只有通过严格控制住宅面积来增加户数,每户平均20 余坪(1坪合3.3平方米)。而绿色更成了奢侈的颜色,在层层公寓的包围中,巴掌大的人工绿地也是四周居民的无价之宝;把一棵树看成百棵树,一朵花视为万朵花,都市人把绿地当做大自然的浓缩。

  台北是人多地金贵。猛涨的地价和房价使得越来越多的人一屋难求,如大安区的最高房价,1986年尚为每坪12万新台币,2009年却已高攀至130万!整个台北平均的房价,也在每坪60万新台币。面对愁眉苦脸的大众,汽车商却喜笑颜开,他们说:“汽车是你可以逃避的另一个单独空间。”部分台北民众在付不起日益飙涨的房价之际,干脆买汽车这种移动的空间,作为心理的补偿。随着世纪60 年代台湾经济起飞,台北私人机动车辆激增,这种吞噬宝贵空间的怪兽制造着无穷无尽的废气和噪声,使得台北变成了一个轰鸣的“汽车蜂巢”,更使得塞车成了台北的心脏病、高血压、风湿症……一位计程车司机半真半假地说:“如果台北开车的人,都学会在塞车时进入禅定,几年后就都开悟了。如果台北开车的人在堵车时都知道念佛,以后去极乐世界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当然,也有很多是属于台北人的快乐和逍遥。

  在亭仔脚下逛街是快乐的。亭仔脚既是长廊也是凉亭,店铺屋檐下长长地伸出来,被长长的列柱支撑着,“有17世纪的朴素,18世纪的实用,19世纪的浪漫和20世纪的舒适”。上街在廊下走,店里的老板笑眯眯地招呼:“来坐来坐!”逛累了,就在卖水的摊子边一坐,喝红茶、冬瓜茶、甘蔗汁或绿豆汤;饿了,就在担仔面摊上吃碗蚵仔面线,一边闲闲地看店铺老板的孩子在长廊里追逐嬉戏。海洋性气候的台湾多雨,可正如一个台北女孩所说:“好在亭仔脚长长的,凉凉的,上街时常不带什么就带点心情,也从来不用担心那点心情被淋得湿湿的。”

  周末去阳明山是快乐的。如果不堵车,北面的阳明山距离台北不到1小时的车程,是都市人真真切切的心灵天堂。大屯火山群的阳明山,有古老如梦的森林,有奔泻如银的瀑布,更有那春天里漫山遍野的樱花,如云如海,绮丽无双,堪称 “大屯春色”的精华。每年花季,游人摩肩接踵,真是“人面樱花相映红”。要不去“泡汤”,阳明山温泉、北投温泉是“浊汤”,乌来温泉是“清汤”,均为上选。其中的北投温泉,历来与日本的“汤四原”一道驰名全球。看阳明的春樱,泡北投的温泉,还有比这更惬意的假日吗?

  大学生们是快乐的。纵然围墙外再挤再吵,校园里也总是宽松的、安宁的。古老的台湾大学,有“杜鹃花城”的美誉;纵然在杜鹃花不开的时节,宽广的椰林大道,花木扶疏的校园美景,也总是令人流连。这里的学风宽容自由,学生们组织的社团往往有两三百之多,颇似大陆的北大。功课不忙的时候,逛完阳明山,再去阳明戏院看场电影,最后去逛大名鼎鼎的士林夜市,蜜豆冰、蚵仔煎、“大饼包小饼”、“五百西西木瓜牛奶汁”,大快朵颐又物美价廉。如此精彩的一天,快乐得好似不在人间。

  著名的台北一景摩托军团。摩托在台北也被称为“机车”,实际上它的尾气排放大且不安全,台北市相关部门也曾想限制机车,但相反,机车的通行范围却逐渐扩大。也许是台北的拥堵,让机车成为最方便快捷的交通工具吧!

  之色丽水街逼仄的楼房,像一道伤痕,影射出台北强悍的生命力与压迫感。

  三毛说:“台北有她的美丽,那就是强悍的生命力与压迫感。”又说,“在那儿心思不清明,整天忙来忙去,而内心一样空虚如死。”滚滚红尘中的台北,是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大都会;在这座钢铁、水泥、玻璃和瓷砖构成的庞大丛林里,世俗的生机,寻梦的眼睛,原乡的心结,菩萨的悲喜,共同泡成一杯酽酽的红茶,滋味厚厚地留在人的心底。

 

  ||张茵,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常年作者。本文节选自中国国家地理推荐之旅系列丛书《台湾》,中国旅游出版社2010年9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