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作家李展平在他的著作《寻找台湾生命原乡》中写到:长年的田野踏堪、人情世事、生命原乡,总朦胧地在梦中浮现,几乎体验到生命真切互动的讯息,宛如过去失却的岛屿生命,正在体内悠悠地流动……人情原乡,一个多么朴素的词语,竟是我们终极的情爱。愿你我皆可透过徐彬的文笔,去回返、映照、检视属于自己的人情原乡。

文 / 徐彬

 

  我的记忆中一直保存着这样一幅画面:爸爸倚靠着床头,妈妈斜躺着,我躲在被子中间。爸爸手捧一本小人书轻轻地读,我和妈妈静静地听,听着听着,我便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窗外是数九寒冬,大雪纷飞;简陋的屋内,昏黄的灯光,跳动的炭火,映照着其乐融融的一家,爸爸的男中音在耳边回响……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样一幅温暖的场景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见识广博的爸爸给我讲好多好多的故事,回答无数个为什么;妈妈总喜欢摸摸我的小肚子,猜我晚上吃了什么菜,轮到我猜的时候,却总是怎么也“猜”不着。

  爸爸妈妈矫健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等到有一天我成了两个孩子的父亲时,我突然发现爸爸妈妈老了。妈妈的头发已全白,背已有些佝偻;爸爸的牙齿掉了一大半,晚上摘掉假牙说起话来,就像电视里的老爷爷。那天在北京接到爸爸打来的电话,问我深圳家里的热水器怎么开不了?爸爸的听力显然大不如前,我大声重复了好几遍,才明白。

  突然间我感到不安。晚上躺在床上想起来甚至感到难过。年近八旬的两位老人,今年冬天到深圳过年,说是南方比较温暖,其实爸爸妈妈是担心我在深圳的房子,“久不住人是要生锈的”。12月底爸爸妈妈就去了深圳,我因为公司的会议,还有商学院的大课,没能来。1月上旬的这段时间我心里惴惴不安,爸爸妈妈已不再年轻,让他们独自在深圳,我放心不下。前前后后把事情处理完,我先安排太太带上孩子回娘家,一个人匆忙赶到深圳。

  我有意把回家的时间延后了一个多小时。担心飞机不时误点会引起妈妈的担忧。推开家门后爸爸说还挺顺利,妈妈忙问吃饭了没有,说着就要进厨房为我热饭菜。我打量着爸爸妈妈熟悉的笑脸,不安的心落了地:爸妈没有我想象地那么老。

  我们这代人与父母的情感表达方式真的很平淡:没有“爱”、“想念”的词语,没有拥抱,甚至没有握手,也没有热情地寒暄,没有幽默的揶揄。更多的是问候、关切和守望。“吃了没有”、“穿得太少了会受凉的”、“宝宝现在怎样,没有咳嗽吧”……记得往年过完年开车离开老家,爸爸妈妈,还有姐姐们,拎着大包小袋送我上车,反复叮咛着开慢一点,累了就休息,到家了回电话。车子前行,从后视镜中看到的是一家人在原地的守望。

   回深圳的这段时间,我尽量少的与朋友联系,而是呆在家里。一日三餐在家里吃饭,晚上陪爸爸喝两杯白酒,饭后边看电视边聊天。白天开车陪爸妈一起到超市买菜采购年货,下午带爸妈去电影院看场电影,然后在楼下的餐馆用餐。妈妈说很多年没看过电影了,问这儿的影院怎么这么小。我买了份可乐爆米花套餐,爸爸不知是怕浪费还是真饿了,满满一桶爆米花吃了一大半,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只吃菜,饭一口没动。

  在外边吃饭爸妈总是不乐意: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自己做饭又不费事。晚餐妈妈总是做一大桌子菜,每个菜吃起来还是那么香。喝酒的时候聊起爸妈上山下山的往事,聊起爷爷奶奶,爸爸就特别得劲。我问爸爸是否还记得那年平反家里请客,我拿着场长批的条子走了十里地,花了16块钱买了两瓶茅台。那天我在厨房帮忙的时候心想什么酒那么贵,偷偷喝了一杯,又苦又辣一点也不好喝。见到爸爸生平第一次喝醉了,大醉。那瓶茅台如果放到现在,该值1万块钱了,30年升值了一千多倍。

  说起爷爷奶奶,爸爸的眼里泛着光彩。爷爷是当时村里唯一认识几个字的人,大家有事没事都爱到爷爷家里聊天,遇大事请爷爷拿个主意。奶奶真是大方啊,家里种的几百斤花生,院子里种的柚子、桃子、枣子,全部用来招待大家了。当时爷爷主张让爸爸读私塾,最终从乡村走了出来。爷爷身体好,活到83岁。奶奶得了癌症,64岁去世。

  说起爷爷奶奶,我突然记起2008年初夏回老家的情景。这么多年来我在外地,清明节一直没赶回来扫墓。一下子有了大段休假时间,爸爸带我到老家,一遂多年未了的心愿。站在爷爷奶奶的坟前,看着墓碑上刻着的爷爷奶奶的名字,我的眼眶突然间浸满了泪水。爷爷慈祥的笑容,我依稀记得,可是热情爽朗的奶奶,我这辈子都没有见过。

  那一瞬间的眼泪让我记忆犹新。而2002年的那次打我懂事起的第一次痛哭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年我事业顿失方向,身体遭受打击,生活孑然一身。有一天下班回家,又累又困,倒在冰凉的沙发上。寒风中醒来,屋外依稀有灯光和笑声,屋内孤独一人躲在黑暗的角落中。35岁的男人了,混混然过了那么多年,既无立业,又无成家,父亲常说成家立业,不立业先成家也行。霎那间的迷茫,失落和寂寞,夹杂着这些年来独自一人在外打拼的辛酸和痛楚,让我失声痛哭。随后的一个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父亲去世了,在梦中我嚎啕大哭,那顿哭啊,到今天还能从肺部搜寻到酸酸的印迹。第二天一早急着给家里打电话,爸爸安然无恙!奇怪,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怪诞的梦呢?我试着为自己作心理分析:潜意识里爸爸和妈妈是自己寻求向上的精神力量和支柱,支柱的崩塌,预示着那一段时期内心的脆弱。

  尽管在上大学以后爸爸妈妈很少在工作和生活上给我们指点,但爸爸妈妈,还有这个家,一直是我们姐妹兄弟心中的精神原乡。每年的春节,四个姐妹兄弟都要从外地赶回来一起过年。记得去年除夕的家庭团圆宴上,18个人围坐一大桌。每家人派出一位代表发言,回顾过去一年的成绩和感悟,展望新的一年。最后由爸爸总结全家的十件大事,娓娓道来。谈及情深处,我注意到妈妈眼眶红润,姐姐用手帕擦着眼泪。哥哥总结的好,是爸爸妈妈正直善良的血脉相传、勤劳节俭的言传身教,让我们学会做人做事,不放弃努力。

  昨天在饭桌上,我问起妈妈20多年前七颗桂圆的故事,妈妈回答得很平淡:“七胜八败,我心里在为你祈祷”。我仔细琢磨那一年时间妈妈为我所作的默默“祈祷”,体会到一个平凡的母亲的伟大。对待孩子,是不求任何回报的付出和辛劳,是没有任何私心的爱。相比起爸爸妈妈,我只是一年才抽出一点时间和爸妈在一起。与其说是我陪爸妈,不如说爸妈在照顾我,洗衣做饭,琐碎家务,全然不理,我所做的,仅仅是陪爸妈一起吃饭,聊聊家常。

  孩子是父母生命的延续。从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到我,再到我的孩子。生命的河流就这样流淌。爸爸妈妈无尽的爱,流进我的心田,我所能做的,是将那份爱,无保留地传递给孩子。生命代代延续,爱的传承,永远是向前,向前。

  晚上儿子入睡的时候,我会给他读一篇童话故事,听完了一个,儿子总要央求再讲一个。有时我会摸摸儿子的小肚肚,猜他晚上吃了什么。儿子摸着我的肚子,怎么也猜不着我吃了什么。看着儿子呼呼睡去的小脸,我神游到多年前的那个熟悉的画面,再一次感受妈妈的呼吸,聆听爸爸轻声的朗读……

 

  ‖徐彬,和君集团合伙人。